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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第 2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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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衿站在屋檐下,抬眼看着天空。云层压得很低,暗沉沉的一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住了,正缓慢地向地面沉降。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湿的热意,风停了,连檐角那串常年微微摇晃的旧铜铃也一动不动地垂着。过了片刻,一道沉闷的雷声从天际滚过,像是从山的那头一路追过来的,传到城中时已经变成了绵长的余响。雨来得很快,先是几滴砸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然后便连成一片,哗哗地往下倾泻,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院子里的花被雨水打得低垂下去,叶片上挂满水珠。木衿没有进屋,只是在檐下站着,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在台阶前汇成一道细流,沿着砖缝流向低处。她等了很久,入夜之后,雨势依然没有减弱。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她将袖中那枚灵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没有多停留,身形在下一瞬便从原地消失了。

再出现时,她已经站在王宫深处的一间密室中。密室不大,四壁是厚重的青石,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嵌入壁顶的灯,光线昏黄而稳定。她脚下是平整的石板,气息被一层细密的灵气薄膜包裹着,没有溢出,也没有被任何阵法捕捉到。她闭目感应了一下,确认衡阳城定基石的核心就在这间密室的下方深处。她将掌心按在地面上,灵气顺着石板缝隙渗入,没有破坏任何防御结构,只是在定基石的庇护层外侧轻轻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阻碍。之后她收回手,在密室中盘膝坐下,闭上眼,将意识铺展开来,衡阳城的图景在脑中逐一亮起。她的灵气均匀而细致地弥散在雨幕中,把城中的每一个角落纳入了感知的范围。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拍打着青石板,将夜里的声响压得很低。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连巡夜的人也减少了频率,像是在大雨中也放慢了脚步。她在意识中扫过几条主要街道,确认防线还没有发生变化,然后移向城北的怜春楼。楼内的灯火依旧亮着,和往常一样暖融融的,像是在这个雨夜里依然维持着一层不灭的安闲。但木衿能感觉到,楼内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不是那种突然的断裂,而是一种缓慢的、层层递进的收缩,像是在为某一个节点腾出空间。

怜春楼三楼的偏厅里,春衍宗的那位美艳女修正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只还没喝完的茶盏,姿态像是正在品茶。她从刚才就发现自己的灵气被压制住,无法向外传递任何讯号。她抬起头,看着鬼青娘站在几步之外,脸上还带着那种惯常的笑意:“鬼青娘,你这是何意?想玩点刺激的?”她没有动怒,语气甚至带着点调侃,像是还在试探这件事的边界在哪里。

鬼青娘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把双手拢在袖中,往门口的方向侧了侧身:“只是为了让你们暂时不要通风报信罢了。”

美艳女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她没有来得及再开口,耳中便捕捉到了从某处传来的闷响,短促的,像是某扇门被强行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响,然后是一声急促的惨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了。她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们这是不打算继续和我春衍宗合作了?”

鬼青娘笑而不语,依旧站在原处,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同一时刻,楼内的春衍宗弟子正在被逐一料理。有的被迷药放倒,有的被术法束缚住了行动,有的在走入某个房间的瞬间便落入了预设的幻阵。幻阵覆住了楼内所有客人的感知,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饮酒听曲。那些客人中,有一小部分人将在幻觉中被不知不觉地杀死,而他们直到最后一刻也只会以为自己只是喝多了酒,做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梦。雨声盖过了那些闷响和脚步声,从窗外渗进来的水汽与楼内的脂粉气息混在一起,并没有显著地改变什么气味,只是让那层表面的灯火更加难以被穿透。

杀戮并不止于怜春楼。木衿的感知顺着王城北区那些深宅大院的屋顶掠过,捕捉到几处正在迅速收束的气息。一处在城西的染坊,那个粗壮的汉子洗去了手指上的靛蓝渍。一处在靠近王宫的巷子里,那处闲置别院的后院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文士们的药箱已经被打开,夹层中的阵图此刻正摊在一张木桌上,借着极暗的光线被对照着最后的检查。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康格站在廊下,身上的魔气不再收敛,缓缓从丹田深处漫溢出来,沿着肩头攀上脖颈,在颈侧浮出一道道浅淡的紫色纹路。他伸手推开面前那扇雕花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长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没有惊动任何人。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的烛台还亮着一小簇火苗,光线昏黄而微弱,勉强照亮了床上一张苍老而枯瘦的脸。伍冯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厚重的锦被,面容松弛,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而短促,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身体被丹药和邪术吊着一百五十多年的命,如今早已掏空,只剩下这一副骨架还在维持着最后的生机。他眼皮跳动了一下,缓缓睁开,浑浊的瞳孔在看清楚康格的脸时,骤然收缩了一下。

康格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隐约的弧度,像是从一场长久的等待中刚刚走了出来。伍冯张了张嘴,想要喊人,喉咙里却只发出粗哑的气音:“来,来人——”

“没有人会来了。”康格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他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床上那个人,这个曾经在他梦里反复出现的梦魇,如今就躺在他面前,虚弱、干瘪,连翻身都做不到。他盯着伍冯的面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与他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是否真的能够对应得上,眼底看不出过多的情绪,只有一种压抑在平静表面之下的隐忍。

伍冯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浑浊的眼睛在康格脸上来回扫动,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你……你是谁?”

康格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站在床边,让烛火把两侧的暗影照得边缘分明,他的脸落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像是把多年前那个傍晚,也一并带到了这间屋子里来:“我?看来您贵人多忘事,已经不记得伍家村了。”

伍冯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指在锦被上微微痉挛了一下,嘴角抽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先被自己喉咙里涌上来的痰呛住了,咳了两声,声音更加沙哑。他终于认出了这张脸,这张脸像极了他年轻时在同村的好友伍鹏。眉眼,轮廓,甚至看人时那种沉默而专注的方式,都像。但他心里清楚,伍鹏早已死在那场屠戮之中,不可能还活着。

“你……是……伍鹏?”他的声音发颤。

康格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松动:“他是我的父亲。”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字都压得很重,像是早已在喉间盘亘多时,此刻终于落定。

伍冯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想要坐起来,但手臂撑在床面上只抬起了半寸,又重重地落回被褥中。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叙旧的。他说不出更多辩解,也知道辩解没有用了。

康格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层平稳的语气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压抑怒火的嗤笑:“看来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你还没忘记你当年做的事啊。”

伍冯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试图抓住什么:“我……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康格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又被他压了回来,但那股压抑多年的怒意已经像被撬开的木箱盖子一样,再也合不上了,“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杀了全村人叫迫不得已?我真是小看了你啊,畜生。”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是要把那股恨意连同这两个音节一起从齿间碾碎。

伍冯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目光开始慌乱地游移,看向门口,又看向窗户,像是在期待有人会在这时推门进来,有人会听到这里的声音。他已经完全忘了,在正常情况下,他身处定基石的庇护之中,根本不需要害怕任何外来的攻击。

康格察觉到他的视线,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你猜猜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你?”

伍冯睁大了眼睛,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床上。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康格举起左手,一颗红色的珠子出现在他掌心中,里面传来了无数凄厉的哀嚎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来自不同年纪、不同身份的人,但每一道声音都带着一种无处可逃的痛苦。伍冯在那片哀嚎中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声音,是他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晚辈后生,那些曾经被他亲手安排进家族各分支中、成为他权力延伸的那些人。

“你……你怎么能……”伍冯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但他连坐起来都做不到,手臂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什么也没有碰到,又垂落在床沿上。

康格没有再看他,那颗红色珠子在他掌心中缓缓旋转,哀嚎声渐渐低沉下去。他向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连抬手反抗都做不到的人,突然觉得再和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干脆利落地了结了伍冯的性命。他转身走出房间,脚下的血腥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细长而浅淡的痕迹,像一片正在被冲刷干净的暗色纹路,随着雨水的流淌逐渐褪色,又逐渐隐入夜晚的潮湿和深沉。

雨还在下。康格穿过回廊,在夜色中离去,脚步声被雨声吞没,没有在身后的院落里留下任何回响。过了很久,一阵细碎的声响从一间密室的暗门处传来,门被从内侧缓缓推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倒地的尸体上,呼吸急促,像是不确定自己该看向哪里,又急切地想要找到某个还能保护他的人。他从那些已经不会动的身体旁边绕过去,他要去找最疼爱他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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