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一一看过他们的成果。她先拿起余秋月那几粒,确认没有多余的杂质,便放下;又看了看平执的丹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向柳溪和孟顺时,点出几处他们在投药顺序和控火节奏上需要注意的节点,细致地说明了那些步骤之间的配合方式,语气不重,但落点清楚。她说的时候没有用太多术语,而是让他们对照自己在实际练习中遇到的状况来理解。那两人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丹炉,像是在心里把话和之前的手感对了一遍。
讲完这些,她又扩展了一些相关内容,关于一品丹药与二品丹药之间控火节奏的差异,关于不同属性灵材在水炼法与火炼法中处理方式的不同。两天的时间就在交替的讲解与练习中逐步收拢,等第三天晨曦透入水面时,四人已经各自收好了丹炉,沿着湖岸返回各自的洞府。
这一日,木衿正将最后一炉丹药收入玉瓶。她拿出灵机,一道简短的信息浮现在光影之中,落款是杜迟的名字,内容却简单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修饰:常师兄说你在坎渊洲,我在沉渊派边境。想见一面,让你看看我徒弟的痴症。若有空闲,湖光城见。
木衿看完那几行字,把玉瓶放回架子上,没有多犹豫,给她回了一条简洁的回讯,告知她自己近日并无事务缠身,三日之后可在湖光城碰面。她刚发出回讯不久,杜迟那边便传来确认的消息,说三日后在湖光城中最大的那家迎客客栈碰面,届时他会带着徒儿一并前来。
这几个月她在沉渊派的日常已经进入了平稳的节奏,炼丹、上架阵石、每月十七、十八在讲道台传授水炼法。一时之间没有必须留在此地的要紧事务,抽身几日去见杜迟一面,并不会打乱她手头的事。她将洞府中未完成的事务稍作整理,把丹炉和药材归置到固定的位置,又在石台上留了一封简短的说明,万一余秋月或孟顺等人来访,也不至于因为寻不到人而空跑一趟。
做完这些,她离开洞府,沿着水道上行,来到湖边一处开阔的水面上,召出乌篷船。船只顺着水流缓缓调转方向,她将一丝灵气注入船头的引水纹路中,确认方向无误,然后将五十功勋的玉牌投入水中。玉牌入水即化,变成一道乳白色的水流,贴着水面逆流而上,在船头前方绕了一圈,随即折向东南,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水道向前延伸,像是在为木衿指引方向,等待着她的船只跟随。船身微微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住了,然后平稳地滑行出去,顺着那道白色水流的引导顺流而下。船速不快不慢,与飞行法器的速度相近,却几乎感觉不到水面上的颠簸,更像是被一层极薄的空间褶皱包裹着,平稳地向前推进,像是正沿着一条既定的航迹稳步前进。
沉渊派的船只,若是乘坐前往目的地,那么便不需要任何支出,但若是去往其他地方,便需要按照路途远近付出功勋。因此,也会有人乘坐同一条船只,节省开销。
木衿坐在船头,目光从前方的水面移向两侧。两岸的景色在视野中匀速后退,树木、芦苇、低矮的山丘,都像是被同样频率的水流牵引着,保持着一致的退行速度,既不显得快,也不显得慢。她能察觉到船身周围的细微空间波动。那些波纹贴着船底和船舷流动,改变了船身与水流之间的相对距离,让船速在匀速行驶的同时持续保持稳定,不像寻常船只那样需要依赖风或人力来推进。这种改造不是临时加装的,而是整条水道都被重新梳理过,像是一张大网,网眼对应着水流的走向,让船只始终保持在一条被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上,沿途不用停靠,也不必转向。木衿觉得这种布置确实是大手笔,既保留了水路的连贯,又省去了频繁的停泊和调整。
三天之后,乌篷船的速度逐渐放缓,前方出现了一座被湖水环绕的城池。城墙临水而建,墙脚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部分区域长着细密的水生植物,像是一层绿色的薄绒覆盖在石面上。城门临水开,进城的船只在一道水闸前排成几列,依次通过,不拥挤也不混乱。木衿将乌篷船收回手链,踏上一座石桥,走上了通向城门的主路。
湖光城的布局比沉渊派内那些依水而建的建筑更规整些。河道呈网格状交错排列,每一条水道都被石砌的驳岸固定住,岸边垂柳低垂,枝条拂过水面,在微风里划出细细的弧线。街上行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两岸的屋舍多为两层,底层是铺面,上层住人,檐下晾着衣物,偶尔有人从窗台探出身来,朝着河面喊了一声什么。
她沿主街而行,走过几座小桥,在一家挂着旧木招牌的客栈前停下。店内的厅堂不大,桌椅陈设整齐,窗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背影她一眼便认了出来,身形比在衡越宗时更高挑了一些,肩背也比从前更宽,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长袍,正端着茶碗低头看着什么,像是在等人。他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扎着两条短辫,正低头摆弄桌上一只竹编的小笼子。
木衿走进客栈,在那张桌前停下,声音不高不低:“杜师弟。”
杜迟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嘴角带起一点弧度,朝她微微欠身:“木师姐。”他的声音比从前沉稳了一些,但语气中的熟稔和从容一如既往,像是时光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过显著的印记,只是让他的轮廓更深了一分。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女孩,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莫忘,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木师伯。”女孩放下手中的竹笼,抬起头,先是带着几分怯意地看了木衿一眼,随即咧嘴笑了笑,露出小小的笑容,声音清脆而响亮:“木师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