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清商没有寒暄，只在渡口前站定，淡淡扫了两人一眼，道：“时辰不早，上船吧。千渔湖路远，路上再细说。”

三人先后登船。木衿寻了船尾一处坐下。湛行舟则挤到船头，帮着邵清商解开了缆绳。小舟离了岸，船桨破开水面，划出一道细长的水痕，缓缓朝东水域的方向驶去。晨雾在船后一点点散开，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水面上泛着粼粼的碎光，倒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小舟也是法器，向东行了半日，水色渐深，两岸的景致也渐渐荒凉起来。原本错落在岸边的村庄渔舍稀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高及人腰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水面低低地走。待日头偏西，远远望见一片开阔的水面横在前方，波光粼粼，一望无际，正是千渔湖。

湖面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平静。风从湖心吹来，水波只是懒懒地漾着，一圈一圈地散开，连拍岸的声响都极轻。若非事先知道这湖近日接连吞了人，任谁来看，都要当它是一处清静安闲的好去处。

邵清商在船头站定，负手望着湖面，道：“先沿岸走一圈，找户人家问问。失踪的事，得从活人嘴里问出个头绪。”他说话时语气平淡，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片水面。

小舟贴着湖岸缓行。约莫又过了两刻钟，岸边的芦苇丛里现出一处小小的渔村，十来户人家，茅草顶，泥巴墙，稀稀落落地散在水边。

三人泊了船，沿着一条被踩实的土路上岸。村口有个老汉正蹲在屋前补渔网，见着三个生面孔，先是一愣，待看清邵清商那身浅灰道袍，才松了神色，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仙师可是来查那怪事的？”老汉搓着手，朝村后的湖面努了努嘴，“这阵子，村上人都吓坏了，天一擦黑，谁也不敢往水边走。”

木衿跟在邵清商身后，没急着开口，只静静听着。湛行舟倒是热络，凑上前去，三言两语便与老汉聊开了。从那老汉断断续续的叙述里，三人拼出了一幅大致的图景。

头一个失踪的，是村东头的王二。那人夜里划船出去撒网，第二天船还漂在湖心，人却没了，只留下一只桨，横在船帮上。

接着是邻村一个洗衣裳的媳妇，晌午在湖边洗衣，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再往后，便不止是凡人。

前些日子，两个结伴路过的炼气散修在湖边歇脚，夜里搭了帐篷，天亮时人去棚空，只剩两柄法器半插在泥里，剑穗还挂着。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汉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倒是有人瞧见过，说那湖心夜里会泛白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游。可谁也不敢去看。”

邵清商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朝湖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蹲下身，指尖在岸边的泥地上轻轻捻了捻。

木衿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只见那泥地里有一道极浅的拖痕，从水边一路斜斜地延伸上来，没入芦苇丛深处，像是有什么笨重的东西贴着地面蹭过。

“是妖兽拖行留下的。”邵清商站起身，拍掉指间的泥，“体型不小，最近两日还来过岸边。”

三人对望一眼，都不再多言。

邵清商分派道：“湛道友守在这里，看着船和村子；白道友随我沿湖搜一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他说罢，已迈步朝西边走去。

木衿点头跟上。沿湖的芦苇又密又高，风从湖上吹来，压得一片片芦苇低伏下去，又缓缓直起。木衿一边走，一边将灵气无声无息地散了出去。灵气贴着地面与水面蔓延，像一层极薄的水汽，浸入泥土、渗入湖波，一路朝湖底探去。

渐渐地，整片千渔湖在她脑中铺展开来，湖的深浅、水流的缓急、水底淤泥的厚薄，一一清晰如画。然后，她找到了那东西。湖心偏北的深水处，盘踞着一团巨大的黑影。那东西伏在水底的淤泥里，几乎与湖床融为一体，只有极缓慢的呼吸，带起周遭水流一阵若有若无的扰动。

木衿凝神细辨，只觉那黑影周身缠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其间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生厌的血煞之气，不像是寻常妖兽该有的模样。这头水怪，被人养过。木衿心中有了判断。野生妖兽吞人，图的是果腹，气息里只有凶戾，不会有这般刻意收敛的痕迹；而眼前这头，分明是被人豢养、驯化过的，连蛰伏的方位、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一股被人调教过的规矩。

她正想着，脚步忽地一顿。在那水怪盘踞处的东北方向，湖底的淤泥里，还有一道斜斜的、被水流半掩着的通道，弯弯曲曲地伸向岸边。那通道的尽头，正对着一座临湖而建的大宅。木衿顺着那道水下的痕迹朝岸上望去。隔着层层芦苇，隐隐可见一片青砖黛瓦的宅院，比渔村里那些茅屋气派了不知多少，院墙高耸，门楣上似还挂着匾。这千渔湖穷乡僻壤之地，怎会有这样一户人家？

她将这发现按下不表，只不紧不慢地跟着邵清商，把湖岸细细搜了一遍。待到日落，两人折返，与湛行舟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