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公寓的房门开了又开,关了又关。熟悉的面孔在流水般的时光里渐渐被新的朝气所取代。
岁月在墙壁上留下细微的剥落痕迹,也在梁曼卿心底沉淀下无法轻易拂去的尘埃。有时回到公寓,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投向苏安悦房间那扇门。过往的欢声笑语,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待到她猛然惊醒,指尖触碰到脸颊,才惊觉已是满脸冰凉的泪痕。
这突如其来的孤独感令她无所适从。每当情绪低落时,便给林秉贤打去电话,他的声音让她短暂获得安宁。学业不那么繁忙时,他会跨越城市来见面,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在墨尔本的街头散着步,说着彼此的思念。若是忙得脱不开身时,她便会买一张去往阿德莱德的票,在他所在的城市待上两三天。
在她心里,林秉贤像是一片深邃而包容的大海,广阔无垠,却也因此让人看不清海底的真实模样。而苏安悦,那个曾经照亮她的女孩,则像是一座灯塔。她曾对苏安悦说,林秉贤身上有种深不可测的气质,需要一面镜子,需要一座灯塔,去折射、去照亮,才能隐约窥见那深邃之下的真实。
在RMIT的第三个年头,梁曼卿回了国。
这是她第二次回国。机舱外是翻滚的云海,机舱内是她近乡情怯的心。正如无数漂泊的留子所言,无论你尝遍世界各地的珍馐美馔,最终顽固地盘踞在味蕾记忆深处的,永远是故乡那口看似平常的味道。那是镌刻在基因里的烙印,无法剥离。
上次回国行程仓促,陈亦君还没能好好跟女儿说上几句知心话,便又不得不忍着不舍,将她送往机场。尽管如此,陈亦君始终坚守着与女儿的约定,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飞一趟墨尔本,去那座南半球的城市,看看女儿过得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是笑得多还是沉默得多。
次数有限的归国,让她深感作为子女,自己未能承欢膝下,未尽半点孝心。内心的愧疚与日渐成熟的心智,让她不再允许自己继续任性。这个假期一到,她便早早开始整理行李,火速订好了回国的机票,归心似箭。
彭佳艺在网上得知她即将回国的消息,像打了兴奋剂。开始张罗起同学聚会。这两年,小彭同学也没闲着,感情生活可谓波澜壮阔。跟她的兵哥哥网恋,一路奔现,最终官宣了爱情,两个人已经走过533天。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她就在人人网上,用一张甜蜜的合照和一段炽烈的文字,向所有好友宣告了这段感情。然而,有情人总难逃距离的考验。一个在广州求学,一个在四川当兵,千山万水的阻隔,让这对小情侣时常上演着“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般的现代偶像剧。其中甘苦,唯有自知。
梁曼卿说:“你妈要是知道你网恋找了个外地人,会气得跟你断绝关系。”
周国凯的家境并不好。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父母在他小时候就离了婚,从小跟着姥姥长大的。而彭佳艺,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被宠得娇生惯养,连碗都很少洗。可就是这样两个成长环境天差地别的人,却把日子过成了偶像剧——彭佳艺会攒着生活费偷偷买张火车票,坐十六个小时的硬座去四川看他;周国凯也会在训练结束后,给她发消息,说“今天训练时看见一只小猫,跟你一样萌”。
自小娇生惯养的彭佳艺,自然是体会不了他的生活习惯。可她一根筋认准了这个人,就必须一条路走到底,不管过程是否头破血流,她只是觉得他好,值得她去抗衡父母。
彭佳艺大义凛然夸下海口,“等有一天稳定了,我会光明正大把他带到他们眼前,到时候会认可我们的。”
实际上,彭佳艺和她的兵哥哥感情之路并不顺利。彭佳艺爸妈不知从哪得知女儿谈了恋爱,找到女儿追问,她也是个倔脾气,梗着脖子承认,连见面时谁付了饭钱、谁买了车票都一五一十说了。彭妈妈气得直哭,说“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父母的?”
彭家得知女儿找了个外地的男朋友,自然少不了怨气。这段感情在父母打压下,备受煎熬。有段时间,彭妈还切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彭佳艺硬是没服软,通过老师的引荐找了份兼职,每天中午和晚上忙两个小时,周末全天兼职,赚来的钱除了吃饭,全都存起来买了去四川的车票。彭妈见她不觉悟,没收了她的手机。她就找同学借了两千块钱,买了个二手手机,偷偷跟周国凯联系。
飞机降落在江棠的机场时,梁曼卿一眼看见人群里的母亲。陈亦君穿着一件米色的上衣,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闻着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皂味,忽然就红了眼。
回家的路上,陈亦君一直在说家里的事:“你爸本来想来接你,结果有台大手术。刚给我发消息说,手术一结束就回去,让我们先吃饭。”
晚上九点,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门口。梁启鸣一身疲惫,在看到女儿那一刻,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温柔的笑意取代。
“回来了。”梁启鸣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上下打量着女儿,伸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头发,意识到自己刚从医院回来,又把手缩了回去,“瘦了。”
他话不多,但总能捕捉到女儿的心事和近况。
他去洗了手,换上了居家衣服。从一个拿着手术刀、医术精湛的医生切换回一个普通父亲样子,这种场景很罕见。梁曼卿见到的大都是穿着白大褂的父亲,一辈子兢兢业业地守在手术室。
望着鬓角变白的父亲,心里自然少不了愧疚。她很少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但从不否认他对她的关心。
一家三口很少出现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情景。这一晚,她依偎在妈妈身边,和他们聊着在墨尔本的生活和学习,这让她感到无比幸福,无比温馨。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此刻团聚的时刻。
第二天,陈亦君便带梁曼卿去舅舅家做客。陈亦君是家里的老幺,上有两个哥哥。二哥陈寅赜从小对这个小妹关照有加,平时两家来往密切,舅舅自然对这个外甥女亦是疼爱有加。
陈寅赜端了一盘荔枝放到桌子上,笑呵呵地说:“舅舅都给你准备好了。”他笑呵呵地说着,盘子里的荔枝鲜红饱满。“你妈说你刚去澳洲那会儿,吵着想吃荔枝,你妈为了你跑了好几个超市才买到。”
多年以来,“荔枝”这个梗在陈家可谓“发扬光大”,窘得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陈寅赜的声音忽然低了些,“你妈那次从澳洲回来后,好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看见荔枝就想起你,在家掉眼泪,担心你在国外吃苦受累。”
梁曼卿捏着一颗荔枝,指尖微微发颤。她内心五味杂陈,盯着桌上的荔枝无从下手。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一句随口的话,会让妈妈记这么久。
末了,舅舅问:“现在身体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