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来得很快,程心语和秦忆真都跟了上去。
当程心语看见医生给苏砚晴连接上心电监护仪,带上氧气面罩时,眼底猝然漫上一层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命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左手掐着右手腕部,指甲几乎陷入皮肉里,尽力用疼痛去镇定自己身体的颤抖,去保持理智。
苏砚晴被送入了急诊室,程心语和秦忆真被拦在了病房门口。
“情况如何?”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从匆匆走来,焦急地问秦忆真。
“在里面,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秦忆真说,“没有发生恶性心律失常。”
林越松了口气:“我进去看看。”
“好。”
刚才在救护车上,秦忆真就给林越通了电话,她是苏砚晴的主治,对她的身体最清楚。
程心语大概看明白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多问,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护士鱼贯而出。
秦忆真迎上去:“林医生,她怎么样?”
林越摘下口罩:“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了,不算太严重。”
闻言,程心语心中的石头落了一半。
“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要说清楚。”林越话锋一转,严肃道,“心肌炎最忌讳的就是反复刺激,过度劳累。她的病情刚刚稳定就大量饮酒,这是致命的风险。如果是急性发作,会直接导致恶性心律失常,甚至是心源性猝死。”
心源性猝死。
这五个字像五根钢针,猛地扎进程心语的胸口。
秦忆真皱紧了眉,声音颤抖着:“谢谢林医生,我会跟她说的。”
林越点了点头,语气软了一些:“你们别太紧张,我说的是最坏的结果。她现在生命体征平稳,观察一晚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好……”秦忆真哑声道,“辛苦了,林医生。”
林越摇了摇头头:“我去开药,你们先办理住院吧,待会来我办公室”。
“好。”
林越转身离开,秦忆真走过来,对程心语说:“我去办住院手续,你在这儿守着她可以吗?”
程心语重重点头,声音沙哑:“我守着她,哪儿也不去。”
秦忆真看了一眼病房,转身离开。
程心语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小窗。苏砚晴还睡着,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导线,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第一次,她感觉到,原来顶天立地的苏砚晴竟然也会这么脆弱。她倒下的那一刻,轻的像断了线的风筝,让程心语觉得世界都要坍塌了。
苏砚晴被转到留观病房后,秦忆真就去林越办公室了。
程心语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心率、血氧、血压,每一个数字都在她的视网膜上烧出一个洞。
苏砚晴还没醒。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黑与白的对比刺眼得让人心疼。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拍着程心语的心。
程心语伸出手,握住了苏砚晴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苏砚晴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血氧探头夹在食指上,看着格外让人心疼。程心语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凉意慢慢被自己的体温捂热。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眶一热,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低着头,看着苏砚晴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从今晚在秦家门口接住苏砚晴的那一刻起,从她跟上救护车的那一刻起,从医生说“心源性猝死”的那一刻起。所有被压下去的恐惧、心疼、后怕、委屈、自责,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眼眶,不吐不快,但又不敢出声。
她怕吵醒苏砚晴。
所以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无声地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哭什么?”
声音不大,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慵懒,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下来,轻轻落在程心语的耳膜上。
程心语猛地抬起头。
苏砚晴醒了。
她偏着头看着程心语,眼睫微微垂着,目光里没有痛苦,没有虚弱,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小疑惑,像是在看一个做了什么傻事的小孩。
“怕我死?”苏砚晴问,尾音稍稍上扬,带着一丝挑逗。
程心语愣了一瞬。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苏砚晴,抿紧了唇,抽泣了几声,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呸呸呸!”她边哭边说,声音又哑又急,“什么死不死的……你不许胡说……”
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在此刻轰然爆发,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鼻子眼睛皱成一团,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能胡说……听到没有……”
苏砚晴看着她突然哭成这样,眉眼向上抬了几分,然后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