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中央美术学院。

高莉第三次发邮件的时候，程心语正在宿舍啃苹果。

十月中下旬，北京的秋天短得不像话，前天还穿短袖，今天就恨不得裹羽绒服。央美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阳光好的时候，整个校园像泡在一缸蜂蜜水里，又亮又甜。

但程心语没空看银杏。

她趴在宿舍的书桌上，面前摊着一套水溶性彩铅和一张画了一半的稿子，嘴里叼着半个苹果，右手握着笔，左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邮箱界面，最上面一封邮件的标题写着：

「Fly·苏砚晴敬呈程心语同学」

她往下划了划，瞥了一眼发件人：[email protected]。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

“又来。”

这是第三封了。

第一封是十天前发的，署名“Fly工作室”，措辞客气得像外交辞令，说“我司首席设计师苏砚晴女士在青年设计论坛上看到了您的作品‘星零之约’，深感兴趣，希望能与您进一步交流”。程心语当时扫了一眼，一秒就认定是那种骗大学生办卡或者卖课的商业推广，直接删了，连回复都懒得回。

结果没过两天她又接到一封，措辞更热切了一些，还说“如有疑虑可提供相关资质证明”。程心语看见这种广告就烦，直接一键删除。

现在连苏砚晴都来“敬呈”她了。

真是好笑。

“这些人怎么这么有毅力啊，盯着我不放。”她咬着苹果含混地嘟囔，手指已经移到了“删除”键上。

但在按下去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标题里的那个名字上。

苏砚晴。

她知道且熟悉这个名字。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是在大一的设计史论课上，老师讲到当代中国婚纱设计，PPT上有一页是苏砚晴的作品集——那件著名的“深海之息”，黑色的婚纱，裙摆像墨汁滴入水中慢慢晕开的样子，让她记忆犹新。

那时候她十八岁，还没有稳定自己的设计方向，更没有打算做婚纱设计。正是那一堂课，惊鸿一瞥，让她走上了和她一样的路。

但她只是个普通的设计专业的学生，成天跟布料和尺子打交道，哪能跟人家顶尖设计师碰上瓷？还被感兴趣，深入交流。苏砚晴要是能看上她，那她的审美也不过如此。

程心语埋怨了一句：“现在的骗子，手段真是越来越高级了，连设计师的名字都开始冒用了。”

然后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回复了那封邮件：「别骚扰我了OK？我没钱又没色，再骚扰我，小心我报警抓你！」

发送。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拿起彩铅，继续画那张没画完的稿子。

苏砚晴看到这封回复的时候，正在Fly上海总部的办公室里审下一季的面料样卡。

她看到那行字，沉默了五秒钟，随后发问：“现在的大学生，防诈意识这么强？”

高莉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窘迫。放眼业内，能三次拒绝苏砚晴的程心语还是第一个。高莉也没想到发了三次邀请，邀来了一句“报警”。这也算是挑战了她的职业生涯，所以她最终选择了低头。

苏砚晴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会儿。

“没钱又没色。”她轻声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谈笑的情绪，“有才。”

然后她抬头对高莉说：“帮我订去北京的机票。”

高莉愣了一下：“现在吗？苏总，您要亲自过去找她吗？”

“是啊，总不能真的让她报警来抓我吧。”

……

苏砚晴到央美附近，寻了个咖啡厅坐着。高莉又发了一封邮件给程心语：

「程小姐，你好。我是FIy苏砚晴，央美西门左转三百米，今天下午六点半，哆来咪咖啡厅，期待与你相见。」

点击发送后，高莉忧心忡忡地看着苏砚晴：“苏总，她要是不来呢？”

苏砚抿了口咖啡，淡淡道：“先等着吧。”

还有一个小时，还能争取一次。

程心语看见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她每读一个字，眉头就多蹙紧一分。

“这骗子还没完没了了，”她边嚼边骂，“蹬鼻子上脸是吧？还见面，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拐哪去！营销狗！”

于是乎，她衣服也没换，头发也没扎，秉持着一副“为民除害”的正义之心去抓“诈骗犯”。

程心语来到“哆来咪咖啡厅”门口，抬头瞅了一眼招牌，唇角轻撇，不屑道：“还挺高雅，选这么个地方。”

她推门进去，咖啡厅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咖啡机的蒸汽声和杯碟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让人放松的白噪音。

她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店内陈设，设计主调是牛油果绿，清新悦目，其余设计没什么特别。

正要收回目光的刹那，程心语的视线骤然一顿，不由自主牢牢定格在窗边，浑身心神都瞬间被尽数牵了过去。

靠窗的位置，安然坐着一位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