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走出大门,青白长衫停留梨花下,接住一株掉落的梨花。
“戏一折水袖起落,唱悲欢离合无关我——”
他唱道,曲声悲惋。
韩先觉在房内摇摇头,忽而亦卷起袖子唱曲,引来戏人瞩目。
“——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未卑未敢忘国忧”
*
火焰吞噬着房屋,滋啦砸落的声音下掩不住凄惨的叫声。
沈斛站在大门口,尚幼小的身子拼命拍打着大门上的铜锁,火势在内墙不断扩大,他守在外墙,冰冷的大门上落下鲜红的掌印。
“爹、娘!开门啊!”
“开门!救救她们!”
“爹、娘!”
凄厉的童音在街巷上响起,却无一人搭手帮忙,火焰印红半幕天空,惨叫声渐渐停歇,化作灰烟从大门隙缝处飘出。
沈斛紧紧去抓烟雾,手一伸一闭,黑烟从指尖飘散,他怔怔地看见眼前一幕,哭叫竟再喊不出来。
“你说惨不惨。沈家二十四口人呢,昨晚全烧死了。”过路的大妈蛐蛐道。
“怎得昨晚没一点风声,死得悄无声息的。”另一人讶然道
“作孽啊,昨日举行了劳什子宴席,全都喝醉了,活活被烧死的。也不知许家没了,明珠百货商场可还开得下去。”
“……”
沈斛背靠着大门,刺骨的寒冷从脚底传来,他缓缓矮下身子,抱住自己,声音透着绝望的沙哑:
“爹、娘,明珠回来了,你们在哪。”
云笙从梦中惊醒,汗流浃背。
他又做了噩梦,是因为他昨夜又想起她们吗?
爹、娘、奶妈、伴读小米、门房汪叔…总共二十三口人,就在他离家后一晚,全都死于火灾。
而这件事,他知晓时已经是学校返家半年后,面前他的只有一座废墟的房子。
墙顶全被烧黑,尸首只留余烬,和尘土一样撒在地面。
沈斛分不清什么是亲人骨灰,什么又是尘土,他亲手将所有余烬装起来,准备全部埋入土中。
而就在这时,他挖出一张不属于沈家人的印章….
“爷,许二小姐来找您。”门外有人敲门道。
“就来。”沈斛藏起眼中的恨意,起身穿衣洗漱。
茶园,许甯拿着一封信,沿着桌角敲着。
她一收到信,第二天就赶忙过来了。实则自己也担心,担心和严诲订婚后,云笙是不是会冷落她。
但没想到她太心急,适才来报云笙还未收拾妥当。
搞得她在韩爷面前闹了个红脸。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韩爷如此嘱托她,又悄悄命人将她带到一座房子前。
这房子很有古意风格,庭前种竹,木桥石阶,就是种的树不好,是木蝴蝶,又叫千张纸,因其成熟后会絮絮飞落得名,不过庄户人家都嫌寓意不好,像送葬播撒的纸钱。
因此,房子主人将它种在庭前实在是奇怪。
许甯打量着书,云笙也打量着她。
他没想到她竟到了他的房前,轻轻走上前去,待到她身后,掩唇轻咳。
她吓得一哆嗦,转过身来,脸上尤带的吓意化作喜悦,细细喊了声:“云笙。”
他弯了眉眼,抱手行礼:“许二小姐。”
“我不知晓这是你的寝居,唐突了。”许甯瞧见云笙的方向,正好是房子的石阶。
同时不忘在心里暗骂韩爷这个不靠谱的人。
“无事,许二小姐是朋友,这又何妨。”话说着,云笙走过来,看向她方才停留的视线。
“你在看木蝴蝶?”
“嗯”许甯挠挠头,颇有些尴尬:“适才在想是谁会将木蝴蝶种在家门口,原来是你啊,听说这树寓意不甚好。”
“所谓寓意,不过人之赋予,你认其降灾便降灾,祝福便祝福,养石榴的人家如此多,也未见得个个多子多福。”
他忆起自家幼时入门口栽种的石榴树。
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人阴阳两隔。
“倒也如此。”许甯点点头,她所受的教育也告诉她要相信科学,只不过是人都有些迷信,尤其是在人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其实换个想法,木蝴蝶,蝴蝶象征自由、翱翔;像纸钱也是对已故亲人好友怀念,人固有一死,向死而生有什么不好,只不过世人都不乐意面对罢了。”许甯说。
“向死而生…”云笙喃喃念着,仰望着这棵幼时种下的树,他没他所说的心胸开阔,也无法接受死亡,他种下这棵树,只是为了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
为二十三条人命,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