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太后发话的瞬间沈雁就将目光投向了对面，萧妙玉倒是面色如常，看向她的眼神里还隐含着点点怜悯，任芸则在接触到沈雁眼神的那一刻便别过眼去，她面色苍白，身体在小幅度地颤抖，搭在腿上的双手胡乱地抓着底下的裙子。

而坐在上首的太后还在等着沈雁的回答。

沈雁握在茶盏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双唇微微抖动，心底的怒气直冲天灵盖，大脑因为发热而混乱，就连唇色也透过口脂渗了出来。

她将她目光钉死在地面的牡丹丝毯上，尽量控制怒意只在自己周遭盘旋。

她好恨啊，她现在就想冲上去给任芸和太后一人一个大嘴巴子，可她的理智却悲凉地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椅子上。

凭什么呢？这句话在她的口腔中盘桓，却最终被那紧闭的嘴唇挡了回来。

名为愤怒的火花在她脑内越炸越响，她自认为她入长安以来为人处事处处低调谦和，一直以来她都是以旁观的视角尽量漠视自己的情绪，做出理性而忍让的抉择，而这一切却只换来了太后对任芸的袒护。

当表层的愤怒被刮去后，里层的厌恶便浮现在明面上了。

她现在想把慈寿殿砸个稀巴烂，她厌恶任芸，厌恶萧妙玉，厌恶太后，厌恶封景，而最大的厌恶则来源于她对自己的厌恶，她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可却又悲凉地发现她的命运早在接到入宫那道诏令时就决定好了，她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既定的结局。

厌恶已去，徒留悲凉。

她悲凉于她没法随心所欲地，歇斯底里地发泄，因为她还有理智，若是她没有理智，她现在就要把慈寿殿给掀了，可她不能，就算她不考虑自己，总还得考虑半夏，更别说要是因为这般意气的举动给父亲和母亲泼上什么脏水，那她死也没法瞑目了。

顾虑太多的人做不成事，这是她爹以前告诫她的一句名言，她的目光已然放空，觉得这句话说得真不错。

耳畔突然传来瓷器碰到桌面的清脆之声，她的魂魄也正是被这一声从内心世界扯回到了现实。

沈雁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杜芷正把茶盏搁在桌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交时，杜芷担忧地看了看上首。

沈雁立刻意会，她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时刻保持理智并不是个好事，她想。

空气中的寂静还在持续，太后还在等着她的答复。

于是她站起身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字一顿地说道：“妾知晓了，多谢太后陛下和贵妃娘娘的恩典。”

末了，她又朝着沈玥行了个礼。

沈玥连咳了好几声，似是要把内脏都咳出来，最终，她也只是语气极淡地说：“昭仪不必如此客气。”

太后又安慰了几句，沈雁倒在椅子里一句一句地附和着，基本都是“随便吧，你来定夺”的更礼貌版，这让杜芷丝毫不怀疑若是太后现在下令让沈雁去死，沈雁也会毫不犹豫地回个“好”。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沈雁现在就像一个上有老下有小，忙碌了一天回来的中年人，他对后宅的家长里短毫不关心，对前朝的家国大事也毫不在意，只想窝在那只有他一个人的书房睡个好觉罢了。

沈雁一潭死水般地搭在椅背上，她将她自己的世界暂时性地封闭起来，可现实中的时间还在流逝。

沈玥被阿芜扶了起来，她缓步挪到厅堂中央，对太后郑重地行礼道：“妾有愧于太后陛下的厚望，未能将后宫上下打理妥当，这是妾的失职，妾这几天让女医来瞧过了，她说妾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妾如今确实不合适管理后宫事务了，这后宫大权妾还是还政于太后陛下。”

太后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一时之间全殿的人都屏气凝神，就连沈雁也把背部往上挪了点，只有箬叶裙裾摆动的沙沙声飘荡在殿内。

太后坐在上首拨弄着杯盖，良久，她方道：“你位及贵妃，我年岁已大，合该由你来撑起后宫这一片天，至于你现在的身子骨……平日宫里事务也不算繁重，你就领着也无妨。”

沈玥被箬叶和阿芜搀扶着起身，太后这番话只换来她更加剧烈的咳嗽，咳嗽过后，她大喘着气喊道：“太后陛下，太后陛下……”

这话还没说完，她就没力气地倚在箬叶肩头，胸脯还在有规律地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