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里的气候还算适宜，金桂帮卢媛解下了身上的氅衣。

卢媛舒展了一下自己那略有僵直的背部，她说：“我记着，陛下曾赏了父亲一只辟寒犀，说是放在殿里可自然生暖，前些日子父亲又将此物送了过来，你去将它取来。”

“这……”琥珀抿唇，“娘娘，这是否有些太贵重了？”

卢媛斜睨了她一眼，调侃道：“我也不欲将此物送人，你想到哪里去了？初次登门拜访，还是送些手帕香囊好。关系是要一步步拉近的，太过急切反而引人生疑。”

琥珀仍有些不解，她问道：“可臣还是不明白，娘娘为何如此看重沈昭仪？明明之前……”

卢媛从身后的书架上摸出了一个黑色小木匣，这个小木匣放在了书架上的一个隐秘角落里，若非对这里熟悉之人，寻常人第一眼也找不到这个匣子。

她将木匣打开，露出里头那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来，虽然已经燃烧殆尽了，但是这些粉末仍散发着幽幽的香气，这是她每次侍寝时都会点得一支香，因为圣上说他喜欢这股香味。

刚开始时她自然不觉得一支香有什么问题，直到有一次半夜里她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圣上背对着她坐在床沿……

她又不是傻的，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当即眼睛一闭，就把这件事糊弄了过去。

只是在往后的侍寝中，她都额外留心那支香燃尽的香灰，不过圣上也是手段高明，所以即便她万分留意，也只收集到了指甲盖大的一撮。

通过卢氏的关系网，她私下里找人验了这撮香灰的成分，验出来的结果和她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到此，所有事情皆已明了。

她本以为遭遇此事的只有她一人，尤其是在任美人有喜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原因是不言自明的，卢氏百年显贵，哪个帝王会不防范出身于这种世家的妃嫔呢？虽然谣言不可信，但事实铁证如山地摆在那里，沈太后不也膝下无子么？

思想的转变是从今日在薰风殿看见沈昭仪起开始转变的，她从那位宠冠六宫的女子脸上看到了和自己曾经半夜醒来看见圣上时如出一辙的疑惑与不可置信，这让她不由得浮想联翩……

如果说这位宠冠六宫的女子拥有着和自己相似的经历，那么其他后宫中的女子呢？卢媛勾了勾唇角，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无论如何，多一个朋友总比少一个朋友好。

思绪飘回到现实，面对琥珀的问题，她说：“沈昭仪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能和她搭上线总是好的。我本想早些和她拉近关系，但你不也看见了么，前段时间兄长在范阳出了点事，父亲和我一封家书来一封家书去的，我纵是有心也无力。”

琥珀的忧虑仍在继续，她说：“可是娘娘，任美人这胎终究是陛下的头个孩子，若是个男孩，这可怎得了？她父亲又是洪州刺史，母族也算当地名门，只怕是……”

“你担心她会威胁我的地位？”卢媛轻笑出声，她把玩着那个黑木匣，语调懒散，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这事啊，轮不到我们着急。”

琥珀还欲再问，却被卢媛挥挥手赶了出去，“你且把那支御寒犀取来，想不通也不打紧，你自然会知道的。”

琥珀福了福身，谨遵卢媛命令地退了出去。

孩子？卢媛眼底闪过一丝暗芒，现在有孩子还不一定好，没有孩子对于卢氏来说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她还不想现在就下决策呢。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卢媛与沈雁的三日之约就到了。

淑景殿内，两人正在对坐喝茶。

卢媛好奇地摇了摇茶盏，其中的茶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她问道：“姐姐这里居然有此等新奇的喝茶法子，姐姐莫怪我好奇，我真真是没见过呢。”

“这也没什么新奇的，不过是扔些茶叶，倒点滚水罢了，是我祖父那等粗人研究出来的法子，比不得长安煮茶之法的精细。”沈雁浅抿了一口青碧色的茶水。

“沈老国公的法子自然有他的妙处在，比如这茶汤就相较于平常茶汤要更纯粹一些，香，也更好品出入口回甘。不过姐姐这茶，我倒是没喝过，可否请教下是哪种茶叶？”卢媛也抿了一口。

“仙人掌茶。”沈雁答道，“祖父从前就爱用这套法子配这个茶叶。”

卢媛端起茶盏细细打量着其中青碧的茶水，她说道：“依妹妹愚见，若是换做西山白露或许会更好，等明年开春了，姐姐也可试试顾渚紫笋或是阳羡。”

“我库房里刚好有一盒今年新上贡的西山白露，不如今日便试试吧？做起来也不麻烦。”沈雁笑道，接着她偏头道：“茯苓，你去库房里把那盒西山白露找出来。”

卢媛把手中的茶盏转了个圈，她呵呵笑道：“那我今日可来得真巧，还能蹭蹭姐姐的西山白露。好茶配好盏，姐姐这套秘色瓷茶具也是不同凡响呀。”

“我是个粗人。”沈雁谦让道，“我从小远离长安，自然比不得妹妹的鉴赏品味，这套茶具不过是尚寝局拿给我的，我哪懂这些。”

“姐姐承让了。”卢媛搁下手中茶盏，“姐姐一片苦心地招待，妹妹自然也不能辜负，我之前提过要给姐姐带个新鲜玩意过来赏玩的，如今也已经带来了，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