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去东海池吧,我听说东海池附近有个毬场亭子,我还一直没去看过呢。”冉澄的手指在唇角轻点两下。
“毬场亭子是什么?”葛惊华眨了眨眼睛。
“是用来观赏马球赛的看台啦。走嘛,走嘛,我还没去过呢。”冉澄提起裙摆就要走。
沈雁眉眼弯弯地看向葛惊华道:“冉妹妹心急不过,我们就随她去好了,不过我倒走得慢,不知葛妹妹是否愿意陪我一起?”
“妾自是愿意的。”葛惊华的目光随着冉澄的身影飘远又收回,她咬了咬唇角,本来惨白的唇色竟在这一咬之下激起了几分血色,颇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沈雁微笑着看着这一切,果然美人就是美人呐,哪怕是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也不让人觉得晦气,反而觉得可怜可爱,真是不知道封景的脑子怎么想的。
“茯苓,你去跟着冉妹妹,她跑得那样快,莫到时候我们到地方了反倒寻不见她了。”沈雁对着冉澄那如脱缰野马般撒欢的背影抬了抬下颌。
等她回过头来时,便看见葛惊华的膝盖已经触碰到了地面,沈雁赶忙把她扶起来,“葛妹妹这是做什么,此等大礼我怕是难以消受。”
葛惊华本想强跪在地上,奈何沈雁的力气太大了,于是她只能是被强行托了起来,她眼角含泪道:“昭仪娘娘大恩,妾没齿难忘,下辈子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
沈雁轻拍着她的手,像哄孩子一般安抚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你别哭呀,你才十六岁吧,这个年纪的女子,笑起来最好看了。”
接着,她又道:“诶呦,是我不该留你的,你呐,应该跟着冉妹妹一同去闹的,这样也开心些,跟着我,反倒变成苦兮兮的样子了,这倒是我的罪过。”
“娘娘此言差矣,和冉妹妹去毬场亭子是一番风景,但能和娘娘同行一段路,是妾的荣幸,妾感激还来不及呢。”听着沈雁如此之快的转移话题,葛惊华哪能不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于是她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是了,笑笑才好嘛,哭多了小心把气运给哭没了。”沈雁打趣道,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又道:“前头就是东海池,我们去走走吧。”
葛惊华顺着沈雁的目光看向东海池的方向,只见远处水面波光粼粼,鵁鶄与鸂鶒在其上畅游,偶尔能透过假山窥得凉亭的身影。
“东海池夏季才叫漂亮呢,粉色的莲花在接天的荷叶中亭亭独立,还可以在湖上泛舟,尽享戏水之乐,只可惜你的浮碧楼离这儿太远了,不然夏天泛舟采荷倒也是一件美事。”沈雁提着裙摆往东海池赶去。
葛惊华也跟了上去,“那明岁夏天妾一定邀昭仪娘娘来东海池共欣赏此等美景。”
“好呀好呀,最好再带上冉妹妹。”沈雁笑得欢快。
两人就这么嬉笑着来到了东海池旁,再度抬头时,葛惊华眼里又带了一层忧色,“但任美人的那副多子图……妾实在不知作何解,幸得娘娘相救,妾才侥幸拖过了这段时日,可太后陛下的寿辰一过,妾又要去薰风殿里绣那副多子图。不是妾不愿意,实是任美人强人所难,那幅多子图费力又费眼,妾只怕是难以完成呐。”
“等不到那个时候的。”沈雁笑了笑。
“啊?”葛惊华张了张嘴,她看着沈雁,踌躇半天后方磨蹭问道:“妾愚拙,听不明白娘娘话中之意,娘娘可否再提点妾一二?”
沈雁看着东海池中游得欢快的金鲫与锦鲤,鱼儿只知这东海池已是全部,却不知这外头还有更广袤的天地。
“没什么。”沈雁蹲下身子,双手在池水的浸泡下更显洁白,她在心中暗自失笑,她常年习武,手上免不了有不少伤疤,以前皮肤黑点还好些,现在在宫里待了几个月了,这些伤疤在柔白的手上就显得格外突兀了。
“娘娘的手……可否要拿些祛疤膏来,我听闻长安里的闺秀都不喜身上留疤的。”话越到后头,葛惊华的声音越弱,到最后,在沈雁面前浮现得是一张谨慎小心的脸。
“这些疤吗?我觉得还好,它们都是我过去的证明,过去是一种塑造,也是一种馈赠,逃避又有什么意义呢?”沈雁的手在水面轻轻划出波澜。
葛惊华看着沈雁那双满是伤疤的手,她的双手在袖子里蜷缩着。
曾几何时,她也拥有着这样一双手,但在她最近的不懈努力之下,这些疤痕都变得极淡了,那双曾经让她羡慕无比的独属于闺阁千金的手终于也出现在了她的身上,只是手上的那层薄茧,还需要些时日方能摩掉。
她感觉到过去的自己正在盯着现在的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开始为现在的自己辩白,磕磕绊绊的话语从她嘴里吐出,“可是,可是人们不都喜欢闺阁千金的手吗?就连花也是,喜欢娇艳的,风光的。”
说罢,她偷瞄了沈雁一眼,生怕沈雁脸上浮现出诸如不满的神情来。
可沈雁脸上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撑起身子,接过半夏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手,“人前风光,人后凄凉的事还少了吗?但大多数人只见人前的气派风光,而不见人后的凄凉苦楚,你还年轻,宫里的事要多学多看,这样才能学会人情练达,通晓后宫诸事。”
葛惊华还未明白,她跟着沈雁站起身来,懵懂地眨了眨眼,待到钿雀把她的手擦干后,沈雁才拍了拍她的手,“眼界放高些,目光放长远点,有些时候,人的命数不是由自己决定的,而是由更高位者决定的,所以有的事情能不碰就不碰,有的浑水能不趟就不趟。”
葛惊华面上仍是疑惑的神色,但近来的礼仪教育告诉她这时候应该要福身行礼感谢沈雁的教诲,于是她便这么做了。
“好了,不聊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们再不过去,冉妹妹怕不是要来擒你我二人了?”沈雁看着葛惊华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