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惊华抬起头看向沈雁，沈雁已经转身跟着高内侍进去了。

沈雁上次在东海池送给她的话她还没想明白呢，现在又多了一句不明白的话，罢了罢了，她两指轻揉太阳穴，先回去吧。

严熙跟在她身后笑道：“昭仪娘娘可真好。”

“真”字那儿轻巧地转了个弯，“好”字便顺理成章地延长了些许，羡慕与嫉妒在面上交织，将不甘与幽怨压在了底下。

葛惊华只当她是在夸赞沈雁，于是低声叹道：“昭仪娘娘心善，性子也是极为和缓的，要是……”

她住了嘴，却在心里补上了后续那半句话，要是她不是宠妃就好了，要是她不是宠妃，自己一定日日去淑景殿里与她处成姐妹，只是如今这情况，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葛惊华噤了声，严熙却没噤声，只听她继续道：“奴瞧着昭仪娘娘对主子也是极好的，事事都提点着主子呢。”

葛惊华眉心微蹙，她方才思绪全在沈雁那两句话上了，现在回神了，自然也就注意到严熙的称呼和语气了，不必想，严熙那自尊心的老毛病又犯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一口一个奴了，不是早与你说了么，你在宫里是同我一样的，只是我不得宠，名分问题现在还无法解决罢了。”她训道。

严熙没作声，若是葛惊华一遭能飞上枝头了，真也能带着她飞上枝头做妃嫔吗？她不知道，也不敢问，毕竟人在屋檐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只是在心中慢慢揣度着葛惊华给她未来铺设的路。

她心头的刀剑悬而未决，而下一刻葛惊华就割断了那系着刀剑的绳子，“你别担忧，待我得宠之后，便放你自由身出去，你也不用整日在这皇城之中担惊受怕了。”

葛惊华本欲得宠后再将此事与严熙细细道来，只是瞧见严熙这般模样，还是早些说定她心神为好。

果然如此，这话是在严熙意料之中的，但她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些许失望。

往日她与葛惊华是云泥之别，现在倒也是云泥之别，只是倒过来了，又把她往上爬的路阻断了而已。

既然她不肯引荐，那她便自己往上爬好了，她就不信当个宠妃有那么难！严熙眼底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似是要将这萧瑟的秋意都灼烧殆尽。

葛惊华见她还低眉垂首，以为她仍沉浸在掖庭往事中，再度劝慰道：“你若是愿意，我便使人去六局为你求个女官，我只是担心你应付不来这险恶的深宫。昭仪娘娘上回同我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风光，我当时还不在意，现在想来却是在理的，你看，她自入宫以来又是闹鬼又是纵火的，前段日子还惨遭栽赃嫁祸，说是运气谁信呐？怎么事事都朝着昭仪娘娘去，而不朝着别的娘娘去呢？定是有人从中做梗才是，可见这宠妃的位置也是不好当的。”

严熙微微抬头，态度看着似乎有些松动的模样，葛惊华便趁胜追击道：“别以为只有妃嫔之间这样，六局内部就一派祥和了，上回香菱之事可扯出来不少六局的女官，更别提前日尚服局那边闹得事，这女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是我狭隘了，多谢御女提点。”严熙面露几分羞愧之色来，“御女大恩，我来世衔草结环也不能为报。”

葛惊华见她与自己之间如此客气，又不由得想到二人以前的亲密时光，微叹了一口气，“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我未入宫前，严姐姐对我的照顾才是让我没齿难忘。”

“那都是以前的事，都翻篇了。”严熙微微一笑，“御女如此助我，我定要帮御女平步青云才是，不过说来惭愧，昭仪娘娘方才于殿前与御女的那几句提点，我还没想明白。”

葛惊华远眺着浮碧楼的方向，接连几天起早贪黑从浮碧楼来到甘露殿，她已然是把这条路铭记于心了，“我们回去问问钿雀吧，虽然这丫头有时候心思过于活络，但毕竟在宫里的时日比我们都要长，见识总归更广些。”

严熙点头，跟着葛惊华身后往浮碧楼慢慢踱去。

这头沈雁正在高内侍的指引下往甘露殿深处探去。

殿内的光线温润而沉静，仿佛是怕惊扰了一点一滴的尘埃般懒懒地从窗户处渗进来，北壁的书架上一尘不染地摆满了各色典籍，书卷的油墨气与清雅的绿檀味相交融，组成了一味和谐的香料。

书案上，数十支宣州紫毫笔正悬荡于笔架之上，一旁还摆着一方端砚，浓郁深黑的墨汁正在其中静静流淌，而封景正坐在书案之后，沈雁和高内侍的进入也并未让他批折子的动作有分毫停顿。

朝服已经从他身上褪下，但比起往日沈雁于淑景殿中见他的造型，他此刻的装扮又隆重了不少。

幞头，交织着金线的燕尾青圆领袍衫，九环带和六合靴，确实颇具帝王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