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红笺扶额头痛，实不知路上还要闹出些什么事来。

直至几个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浮山氤氲的雾气中，石阶之上，一抹银白显露，雁南归垂眸目送道不清思绪。

身后，那个白发小童探出头远眺，又问他：“这次你不拦？”

雁南归答：“反正也拦不住。”

小童撇嘴，蹲在他脚边自说自话：“真搞不懂你，不是自诩坚决吗，怎么徒弟才说了几句，你就变卦了？”

“逐犀。”雁南归问他：“如何评判好与不好？”

那日在静尘居，他的问题君红笺没能答得出来，直言她自己无从比较孰好孰坏，于是姑且认定如今拥有的都是好的。此为豁达，还是束手无策？叫人迷茫，无从勘破。

他又喃喃：“可望不可求与可遇不可留，哪一个更残忍？”

逐犀不耐烦地将头磕在雁南归的小腿上，回答：“不知道不知道，我的脑袋是榆木做的，不要问我。”

这几日小腿总被人触碰，雁南归乜斜看脚边人，淡声道：“坐好。”

逐犀不情不愿地坐直，道：“就这么任由她查下去？说真的，打从我头一次见着你这徒弟，就知她没那么简单，且看这几年她在白玉京内声名远扬——也别管扬的是美名还是恶名，不曾见她往心里去过。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徒弟认定的事情，旁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你真以为自己能瞒得住？如何，你还要像之前那样吗？”

雁南归自上而下，只看得见逐犀脑袋顶上被红绳束起的发包，霜雪一般的发晃得人眼昏，脑中心中尽是混沌。

良久，他道：“我不知。”

*

一行人伴着诡异的气氛走了半程，其间简荔枝很是不自在，悄然扯着问月的衣袖低声问：“我是不是话说重了？”

否则为何韩殊一路上都一言不发，黑着脸独自走在最前头？

问月无奈：“确有不妥。”

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何况是韩殊这样心气高又格外要强之人，当然生气。虽说韩殊这人嘴毒了些，难免被人怼到无言以对，可到底是自己说得过分了些，再怎样拌嘴也不该嘲笑人“衣衫褴褛”——好歹是人穷志不短，简荔枝自知理亏。看着韩殊身上那几个针脚歪七扭八的补丁，简荔枝有些后悔说那样的话，她缩在问月身后，冲着韩殊喊了声：“韩殊！”

韩殊脚步一顿，却不回头：“何事？”

简荔枝嗫嚅一声，离得远的韩殊还未开口，离得近的君红笺假模假样地挖了挖耳朵：“说了句什么？”

“......”简荔枝又说不出来了，扭捏在问月身后，埋着头竟羞红了脸。

前头，韩殊提步继续走，冷声道：“不必。”

被非议一句“穷困潦倒”又如何，扰不到他的修习也毁不掉他的道心。

他越是表现得不以为然，简荔枝就越是过意不去。见他当真要走，简荔枝捏紧了拳头气沉丹田，大喊道：“我说！对不起！不该那样说你！”

而后又钻回问月身后，缩着脑袋自辩：“我才不是知错不认的人，再说了，谁叫你先嘲讽我的，惹得我口不择言，你也脱不了关系。”

韩殊仍旧往前走，只是脚步慢了些，渐而被他们赶上。并入几人之中，韩殊还在嘴硬：“说了不必。”

君红笺抱臂看他，笑眯眯道：“别装了，说得那么好听，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韩殊：“......”

忽而问月道：“附近有玉霄阁的阵法，应该就是先前那个弟子布下的。”

据那弟子所言，陵亭县内万家庄不远处，他以法器作阵眼布下法阵。一路上，问月都在凝神感应阵法位置，如今几人已然踏入陵亭县地界内，却并未看见那弟子口中笼罩的黑雾。

裴松鹤道：“之前那个弟子任务指向的地方，我们还要过去查看吗？”

君红笺道：“不用，既有玉霄阁阵法，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当务之急还是要去万家庄，搞清楚殃气四散的源头。

几人又是一番赶路，越走越觉得气氛沉闷压抑。行至四下人迹罕至之处，忽见远远有个路碑，还未来得及走近看清上面的字，就先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肉馊臭味。

“呕——”

顿时几人干呕的干呕，反胃的反胃。君红笺确信这味道绝不是殃气遇火迸发的恶臭，桃溪村时她闻过，殃气，没有这么折磨人。

君红笺捏紧鼻子捡起路边木根，拨开路边杂草，翻找臭气来源。

果然打草惊蛇，杂草扒到一半，忽而一声“哎呦”，草丛间咕噜噜滚出来一个几乎看不出人样的乞丐。这人满头满脸污黑油腻，浑身上下裹满了草根泥垢，衣摆领口皆磨得破烂，袖口裤腿更是不成样子。

君红笺忙丢掉木棍，道：“对不住对不住，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这人匍匐着往外爬，姿势怪异得很，是一条腿曲起使力后蹬，推着整个身子前蹭。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是这人的左腿仿佛无骨一般耷拉在地上，全凭一条右腿和一双黢黑的手，合力艰难行进。

饶是君红笺都不曾见过如此凄惨的景象，何况剩下几个，皆瞠目结舌地呆愣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那人抬头，身上簌簌掉灰，那股酸臭顺势袭向几人，激得几人当即清醒过来。

裴松鹤结结巴巴道：“这位......嗯......此处可是万家庄？你在此处做什么？”

那人一听，倏地调转头面向几人，伸出手哭嚎着：“救救我！救救万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