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昨天,今天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我推门进去,正好听见这句。“行,当然行。新娘子最大。”
辣辣从镜子里看见我,立刻转过头。“姚瑶!你怎么才来?”
我看了眼手机。
“九点整,一分不差。不是你让我九点来的吗?”
“我让你早点来!”
“那你倒是说八点啊。”
化妆师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辣辣瞪我一眼,又转回去看镜子。“算了,先不跟你计较。你看看这头发,是不是太高了?”
我站到她身后,仔细打量了一番。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挺好看的。”
“真的?”
“真的。再配上凤冠,你就可以直接进宫选秀了。”
辣辣抓起桌上的粉扑就要扔我,我笑着躲开。“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稍微放低一点就行,你脸小,没必要把头发全盘上去。”化妆师赶紧点头。“对,我也觉得松一点更适合您。”辣辣这才满意。“听姚瑶的。”
我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对着镜子挑耳环、试口红,忽然有些感慨。认识辣辣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她穿婚纱。平时她总是风风火火,办公室里谁惹了她,隔着两排工位都能听见她吵架。今天换上一身白色婚纱,肩头披着薄纱,竟然也有了几分温柔。
当然,前提是她不开口。
“姚瑶,你愣着干什么?快帮我看看这两副耳环,哪副好看?”
“左边。”
“我觉得右边。”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想看看咱俩审美有没有差距。”
“有,而且差得挺远。”
辣辣白我一眼,最后还是选了左边。我忍着笑,过去帮她整理婚纱裙摆。她从镜子里看着我,忽然问:“怎么样,姐们儿今天漂亮吧?”
“漂亮。”
“比孟欣漂亮?”
“你非得跟她比?”
“当然!她结婚那天,我可没少听她炫耀那条定制婚纱。”
“你比她漂亮。”
“敷衍。”
“那你想听什么?”
“至少得说我艳压全场吧?”
我笑出了声。“行,今天你艳压全场,连新郎都得靠边站。”
辣辣终于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正说着,门口传来孟欣的声音。“谁要艳压全场啊?我在走廊里都听见了。”她穿着一条浅金色连衣裙,手里拎着礼盒,身后跟着潘刚和金毛。辣辣立刻转头。“孟欣,你来参加婚礼还是来走红毯的?”
“怎么?怕我抢你风头?”
“就你?”
“放心吧。”孟欣笑着走进来,“我今天特意穿得低调,免得新娘子心里不平衡。”
辣辣上下打量她。“你这裙子哪儿低调了?”
“颜色低调。”
“价钱呢?”
“那就不太低调了。”
潘刚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一天?今天辣辣结婚,给新郎留点面子。”
“关新郎什么事?”辣辣问。
“我怕他一会儿进来,发现自己连话都插不上。”
“他平时也插不上。”辣辣说。
金毛在旁边点头。“那就对了。婚姻生活第一课,少说话,多干活。”
孟欣看他一眼。“你才结婚多久,就开始传授经验了?”
“我现在可是当爸爸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潘刚摆手,“你儿子出生以后,你逢人就说,昨天连门口保安都看过照片了。”
“那是人家主动问的。”
“人家问你车停哪儿,你给人看儿子照片?”
化妆间里笑成一片。
辣辣笑得肩膀直抖,化妆师赶紧提醒她别乱动。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熟悉的人,忽然觉得婚礼也没那么复杂。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光是这些吵吵闹闹的声音,就足够热闹了。
快到十一点,婚礼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我们准备入场。辣辣站起来,提着裙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姚瑶。”
“怎么了?”
“我有点紧张。”
我愣了一下。“你?”
“怎么了?我不能紧张啊?”
“能。”我忍着笑,“就是没想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婚纱,小声嘀咕:“以前觉得结婚不就是领个证、办顿酒吗?真到这一天,怎么这么多事。”我替她理好肩头的薄纱。“紧张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新郎。”
“废话。”
“那就行了。待会儿看着他,别看台下。”
辣辣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万一我忘词怎么办?”
“那就让他先说。”
“他要是也忘了呢?”
“你俩站台上大眼瞪小眼,宾客也能看个热闹。”
辣辣笑着捶了我一下。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好好好。”我握住她的手,“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到老。够不够?”
“够了。”
她笑了笑,忽然反手握紧我的手。“姚瑶,谢谢你。”
“谢什么?”
“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
我看着她,心里一软。
“今天可是你结婚,别煽情啊。一会儿哭花了妆,我可不负责。”
“谁要哭了?”她吸了吸鼻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结婚去!”
我笑着跟上。
婚礼设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
新宇大酒店在本地很有名,宴会厅挑高宽敞,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舞台两侧摆满了白玫瑰和香槟色绣球花。宾客陆续入座,背景音乐轻轻响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我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经过一处熟悉的转角时,不由得慢下脚步。
这里,我来过。
那年我和程飞的婚礼,也是在新宇大酒店。
当时一切都安排得仓促,婚纱、鲜花、请柬,甚至连结婚证都是假的。可我还记得那天的灯光,记得他穿着礼服站在我身边,记得他低头替我整理裙摆时,指尖轻轻碰过我的手。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只是在演一场戏。后来才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办法照着剧本走。
“姚瑶!”
潘刚从后面喊我。
“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准备入场了!”
“来了!”
我收回思绪,快步跟了上去。
十一点半,婚礼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来,舞台中央亮起一束柔和的光。
新郎穿着黑色礼服,站在鲜花拱门下,紧张得连手里的话筒都拿反了。潘刚坐在台下,笑得直拍大腿。“完了完了,这哥们儿比我第一次出镜还紧张。”
金毛小声接话:“你第一次出镜不也把自己名字念错了?”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临场发挥。”
“发挥得挺好,差点给自己改姓。”
我忍着笑,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音乐响起,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辣辣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进来。她今天真的很漂亮。白色婚纱拖过铺满花瓣的地毯,头纱垂在肩后,平时那张总爱跟人斗嘴的脸上,难得带着几分羞涩。
新郎看见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辣辣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却是:“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新郎也笑了,伸手接过她的手。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紧张得戴了两次才戴进去。辣辣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惹得他又笑起来。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相视而笑,心里也跟着高兴。
轮到宣誓时,新郎接过话筒,低头看了辣辣一眼。
“其实,我们认识才三个月。”
台下有人笑了。
“第一次相亲的时候,她一坐下来就问我,介不介意她有点胖。”辣辣脸一红,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说这个干什么?”新郎笑了笑,继续说:“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说话真直接。后来我们吃了顿饭,聊了两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她还问我,下次能不能换家餐厅,说那家的菜太咸了。”
台下笑声更大了。
“我以前总觉得,结婚得认识很多年,了解得足够多,才能做决定。可认识她以后,我发现,其实不需要那么久。”他握住辣辣的手。“三个月不长,但我想跟她过一辈子。”
辣辣望着他,眼睛渐渐红了。她接过话筒,张了张嘴,平时那些伶牙俐齿的话,到了这时候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着说:
“那你以后可别嫌我话多。”
“不会。”
“也不能嫌我胖。”
新郎摇头。“我喜欢胖媳妇,你可别减肥啊。”
辣辣低头笑了,眼泪却落了下来。新郎伸手替她擦去眼泪,低头亲吻她。
掌声响起的时候,我站在台下,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我知道辣辣为了今天,走过多少弯路。那些没了下文的相亲,那些客客气气却再也没有打来的电话,还有她每次相亲回来,故作轻松地说一句“下一个更好”,我都记得。
如今,她终于遇见了一个人。
他没有要求她变瘦一点、温柔一点,也没有觉得她应该收敛自己的脾气。他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辣辣。我看着她笑着擦眼泪,心里由衷地替她高兴。
婚礼进行到抛捧花的环节,主持人招呼未婚的姑娘们上台。
孟欣已经结婚,抱着胳膊站在台下看热闹。金毛和潘刚则在旁边起哄,喊着让我赶紧上去。
“姚瑶!别躲了!”我摆摆手。“我就不凑热闹了。”
辣辣站在舞台中央,回头看见我,忽然朝主持人说了句什么。
主持人笑着点点头。
“看来我们新娘今天不准备抛捧花了,她要送给一位朋友。”
我还没反应过来,辣辣已经提着婚纱走下台。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
“姚瑶。”
“干什么?”
“给你的。”她将那束白玫瑰塞进我怀里。我愣住了,“你这是干什么?捧花不是应该抛的吗?”
“我不想抛。”
“那也不能直接塞给我啊。”
“怎么不能?”她理直气壮,“我的婚礼,我说了算。”
周围的人笑起来。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辣辣凑近些,声音低了下来。“姚瑶,我知道你一直在等程飞。我希望,等他回来的时候,你们能好好在一起。”
我握着捧花的手紧了紧。
“辣辣……”
“还有啊。”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板起脸,“你去西北以后,别动不动就玩失联。微信要回,电话要接,听见没有?”
我笑了。“听见了。”
“别光嘴上答应。”
“知道了,辣辣姐。”
“这还差不多。”
她伸手抱住我。我小心避开她的头纱,轻轻回抱住她。
周围的掌声还在继续。孟欣站在不远处,难得没有跟辣辣抬杠,只是笑着看我们。潘刚举着手机拍照,金毛在旁边指挥他找角度。
“胖子,往左一点!你把新娘挡住了!”
“我这么大个子,往哪儿站不挡人?”
“那你蹲下!”
“滚!”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辣辣松开我,伸手替我理了理头发。
“行了,今天不许哭。”
“我没哭。”
“那就好。”
她转身往舞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姚瑶,花可得给我带回家,别半路送人了!”
“知道了!”
宴会厅里又是一阵笑声。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宴会厅里依旧热闹。有人举杯祝福新人,有人忙着拍照,几个孩子追逐着从我身边跑过。辣辣站在舞台上,正和新郎一起切蛋糕,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不知怎么,目光却慢慢转向了宴会厅的大门。
三年前,我和程飞在这里办过一场婚礼。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们会分开这么久,更不知道有一天,会这样盼着他回来。
门开了。
我下意识抬起头。进来的是两个迟到的宾客,服务生领着他们往里走。门很快又合上了。我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花,忍不住想,如果下一次门打开,走进来的人是程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