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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大漠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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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抵达青岚市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六点半。

快到站时,广播响了。我睁开眼,窗外已经透出灰白的天光。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山脚下还有一层薄雾。周劲坐在下铺,低头整理相机包和三脚架。他似乎不需要睡醒后的缓冲,从睁眼那一刻起,就能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我顶着一头乱发从上铺爬下来,脚下一滑,差点踩空。周劲伸手扶了我一把,顺便递来一瓶水。我拧开喝了两口,还是觉得嗓子干。

我把水瓶拧好,朝窗外看了一眼。“这才十一月,怎么就干成这样了?”周劲把背包拉链拉上:“等下了车,你就知道了。”

火车停下后,我们跟着人群走出车厢。

青岚站台不大,风沙却很大。十一月初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寒风顺着站台灌进来,吹得人脸颊发紧。空气又冷又干,呼吸间,嗓子都有些发涩。我想深吸一口西北清晨的新鲜空气,结果刚张嘴,一阵风迎面吹来,呛得我连咳了好几声。

周劲站在一旁:“欢迎来到西北。”

我一边咳一边瞪他:“这儿空气里有调料吗?”

“有。”

“什么?”

“沙子。”

我苦笑道,“很好,大漠第一课,别随便深呼吸。”

出了站,广场上停着几辆出租车,路边的早餐摊刚刚开张。周劲领着我穿过广场,往停车场走。一辆灰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看见周劲,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周老师,路上还顺利吧?”

“挺顺利。”周劲回头介绍,“姚瑶,枫桦卫视的记者。”

对方笑着跟我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姓马,是基地安排来接站的司机。小马帮我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周劲又检查了一遍摄影设备,这才拉开车门。

“现在去哪儿?”

“祁北基地。”

我拉车门的手停了一下。“祁北?”

“怎么?”

“我来过。”

“三年前。”我说,“在这儿住过两晚。”

当时为了澄清假.结.婚.证的事,我从枫桦赶到西北,在基地招待所住了两天。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帮程飞洗清冤枉,根本没心思看看周围是什么样子。

没想到三年后,我又回来了。

周劲关上后备箱:“那正好,省得我给你介绍。”

“刘建国主任还在吗?”

“在。”

我有些意外:“你认识他?”

“这次采访,他负责协调。”

车开出青岚市区后,路边的楼房渐渐少了。最初还能看见加油站、小卖部和一排排白杨树,再往后,树木越来越稀疏,大片灰黄色的戈壁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天空很高,云被风吹得很散。偶尔有沙土从公路边卷起来,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拿出相机,隔着玻璃拍了几张。

“这次的采访范围有多大?”我问。

“看审批。”

“空军、陆航都能拍?”

“能不能拍,得看具体单位和内容。”

我靠回座椅,望着窗外。

三年前,我知道程飞在这里。那时候只要想办法进了基地,就有机会见到他。可这次不一样,我连他是不是还在西北,都不能确定。

接近中午,越野车终于到了祁北基地。

车在营区大门外停下。

周劲提醒我:“证件准备好。”

我们下了车,在门口出示身份证件和采访手续。执勤人员核对名单后,联系了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过了一会儿,一名年轻战士从里面走出来,带我们完成登记。

“姚记者,刘主任知道您今天到,下午会见您。”

我有些意外:“他知道我来了?”

“采访安排已经报给他了。”

办完手续,我们才重新上车,由工作人员带着进入营区。

隔着车窗,我认出了营区大门和旁边的岗亭。围墙外的防风林比记忆里高了一些,枝叶上落满灰尘。再往里走,是一排排低矮的营房,远处还能看见训练场。

车停在办公楼前。

我下车时,正好有一阵风吹过来,沙子扑了满脸。周劲从后备箱拿出设备包,回头看我。“还适应吗?”

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三年前怎么没觉得这么多沙?”

“那时候你没空注意。”

我原以为第一天会先去训练场,没想到周劲带我去了后勤仓库。

仓库里有七八个人,正围着一张平面图研究。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粮仓、食堂排水沟、宿舍后墙,每个圈旁边还标着编号。

我看着那张图,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这是在研究什么行动?”

“灭鼠。”班长指着图上的红圈,“三号粮仓后墙,昨天晚上发现新鼠洞。食堂排水沟这边也有活动痕迹,今天得一起处理。”

我看看平面图,又看看围在旁边的战士。“灭鼠还要专门开会?”班长很认真:“粮食运进来不容易,真让老鼠糟蹋了,损失可不小。”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笑:“班长说了,这叫粮仓保卫战。”班长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也笑了,拿出采访本记下这几个字。

班长分配完任务,几名战士拿着工具出了门。我跟着拍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不仅要检查粮袋,还要封堵鼠洞、清理排水沟,顺便排查仓库里的电线。

“去年有只老鼠咬坏了线。”班长告诉我,“发现得及时,没耽误事。要不然麻烦大了。”

我低头看着本子。

在城市里,灭鼠不过是生活里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到了这里,补给、仓储、通信,每一样都得有人操心。

“这段能写吗?”我问。

班长想了想:“写可以,可别光写我们抓老鼠。”

“那写什么?”

“写我们怎么保障粮食安全。”

我笑了:“明白,重点不能跑偏。”

周劲站在旁边,举起相机,拍下班长蹲在粮仓边检查墙角的样子。我看了一眼取景器,阳光从仓库门口斜照进来,落在班长晒得发黑的脸上。他正低头用手电筒照着墙根,神情专注,完全没注意到镜头。

这张照片倒比刚才那张平面图更有意思。

从仓库出来,已经快到饭点。

食堂里正忙着蒸馒头,热气把玻璃熏得发白。炊事班王班长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胳膊很粗,说起话来嗓门也大。听说我是记者,他从蒸笼里拿出一个刚出锅的馒头,递到我面前。

“姚记者,尝尝。”

馒头又大又白,拿在手里烫得我直换手。我掰下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挺好吃的。”

王班长笑了:“别小看这个馒头,刚来的新兵可不一定蒸得出来。”

“为什么?”

“这地方干,海拔也比你们枫桦高,面发得不好,蒸出来就不对劲。碰上沙尘天,门窗还得关严实。”

旁边一个小战士一边削土豆,一边插嘴:“王班长有句名言。”

“什么名言?”

他学着王班长的语气:“理想可以很远大,馒头必须先蒸熟。”

食堂里顿时笑成一片。

我也笑了,赶紧把这句话记下来。王班长很满意:“这个可以写。”午饭是土豆烧牛肉,炖得软烂,汤汁拌米饭很香。我饿了大半天,吃得很快。王班长见我吃得香,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勺牛肉。

“多吃点,下午还有采访呢。”

“谢谢王班长。”

我端着碗,忽然想起三年前来这里时,程飞曾带我吃过一顿饭。那时候他刚受了处分,嘴上却没一句正经话,还嫌我吃得少。如今坐在同一座营区的食堂里,四周都是陌生面孔。

我放下筷子,问王班长:“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七八年了。”

“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程飞的飞行员?”

王班长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程飞?”

“对,以前在这里待过。”

他想了想,摇头:“飞行员来来往往的,我还真记不全。”

我有些失望,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旁边削土豆的小战士忽然探过头来。“我们这儿姓程的倒有一个。”

我立刻看向他:“谁?”

“程会计。”

“多大?”

“五十六。”

另一个小战士笑着接话:“姚记者,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啊。”

食堂里笑了起来。

我也忍不住笑:“那还是算了,我找的那个没这么大。”周劲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汤。“你这找人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广了?”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午饭后,周劲带我往营区后面走。

路边有一小片树荫,一只黄黑相间的土狗趴在树下,脑袋搭在前爪上,蜷在背风的墙根。

“它叫团长。”小战士说。

我停下脚步。“谁给起的名字?”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叫。”

“团长”听见有人说话,抬眼看了我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我蹲下来,伸手想摸它,它把脑袋往旁边挪了挪。小战士说:“不熟的人,它不让碰。”

“还挺有脾气。”

旁边一个路过的战士笑着说:“姚记者,您得拿点吃的,它才搭理您。”

“这还要送礼?”

“采访礼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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