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准备切外场。姚瑶,三十秒。”
我站回机位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停机坪尽头,机库大门缓缓打开。随着两扇厚重的大门向两侧移动,一架通体深灰色的新型直升机渐渐出现在晨光里。牵引车缓缓驶出机库,将它带到指定位置。
它和我过去见过的直升机都不一样。机身更修长,线条更锋利,旋翼、短翼和尾部结构紧凑而利落。它停在那里,头微微前倾,深灰色的机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摄像师低声说了一句:“真漂亮。”
我没有接话,目光仍落在那架飞机上。
这就是“云骁”。
我曾经采访过不少军事装备,也见过直升机起降,可眼前这架尚在试飞阶段的验证机,还是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导播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姚瑶,进。”
我抬头,看向镜头。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总台军事频道。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西北某陆航试飞基地。今天,我们将在这里共同见证我国新一代陆航高速突击验证机‘云骁’的公开试飞。”
风从停机坪那边吹过来,吹得我耳麦轻轻一震。
我继续说:“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是即将执行试飞任务的‘云骁’。作为一款新型验证机,它将在今天的飞行中接受多项性能检验。按照现场保密要求,我们只会播出获准公开的画面。接下来,请大家跟随我们的镜头,共同见证这一重要时刻。”
镜头转向停机坪。
“云骁”的旋翼开始转动。
最开始很慢,一片片旋翼的轮廓还清晰可辨。随着转速不断提高,旋翼渐渐连成一片模糊的圆影,轰鸣声也越来越响。强劲的气流卷起地面的浮尘,吹得远处的红旗猛地绷直。
地勤人员陆续撤到安全线外。
现场的气氛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来,目光转向停机坪。我站在机位前,隔着一段距离,仍能感受到旋翼带来的气流。耳机里,导播正在确认各路画面,身后的摄像师也调整了镜头。
这时,现场获准公开的指挥音频里,传来一句简短的呼叫。
“长空,准备起飞。”
我抬头望向停机坪。驾驶舱的玻璃映着晨光,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程飞。从前,他也曾无数次这样坐进驾驶舱,等待起飞的指令。而我对他的那些飞行任务,始终知之甚少。
“姚瑶。”
周劲在身后低声提醒。我回过神来,镜头还停留在“云骁”身上,直播正在继续。我调整了一下耳麦,接着解说:“大家刚才听到的是现场获准公开的指挥音频。对于一架新型验证机来说,每一次起飞都离不开地面团队的密切配合。从气象保障、飞行指挥到技术监测,各个岗位都在为这次任务提供支持。”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驾驶舱。
程飞,如果你就在里面,知不知道我此刻正站在这里,看着你起飞?
停机坪中央,“云骁”的机身轻轻一震。旋翼轰鸣声中,飞机开始进入起飞状态。片刻后,公开频道里再次传来呼叫。
“长空,可以起飞。”
短暂的静默后,通讯里传来一道经过处理的声音。
“长空收到。”
只有四个字,声音低沉,夹杂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根本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下一秒,“云骁”离地。
机身缓缓升起,在离地一定高度后短暂悬停。随后,它的机头微微压低,开始向前加速,沿着预定航线飞向远处的山口。现场没有欢呼,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架迅速掠向山口方向的验证机。
我继续报道:“现在,‘云骁’已经顺利离地,正在进入预定飞行航线。接下来,它将按照试飞计划,完成相关科目的验证。”镜头追随着远去的机身。晨光越过山脊,照在它深灰色的机翼上。没过多久,那架飞机便成了远处天空中的一个小小黑点。
随着“云骁”进入预定空域,导播切入事先准备好的装备介绍画面。我站在机位旁,低头核对下一段解说词。远处的山脉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卷起细细的沙粒。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监测区那边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一名工作人员摘下耳机,快步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俯身说了几句话。正在查看屏幕的技术人员抬起头,随即拿起电话。
紧接着,几个人匆匆走向指挥保障区域。
我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多想,耳机里便传来导播的声音。
“姚瑶,准备接外场,十秒后进。”
我站回镜头前。
“观众朋友们,目前‘云骁’已经进入预定试飞空域。由于部分试飞科目不对外公开,我们暂时无法提供实时飞行画面……”话还没说完,耳机里突然传来指令:“姚瑶,先停一下,切回演播室。”
我微微一怔,随即按照要求结束了连线。周劲已经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我问。
“还不清楚。”他看向监测区,“先原地待命。”
不远处,一辆保障车发动了。几名技术人员快步穿过停机坪,有人边走边对着通讯设备说话。我望向远处的山口。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山脊,此刻已经被风沙遮住了一部分。
十几分钟过去了,外场始终没有收到恢复直播的通知。刘建国从指挥保障区域走出来,周劲立即迎了上去。
“刘主任,什么情况?”
“山谷里的气象条件突然变了。”刘建国神色凝重,“飞机遇到了强横风,能见度也在下降。”
“飞机现在怎么样?”
“还在处置。”
我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望着远处被风沙遮住的山口,我忽然想起程飞。那些杳无音信的日子里,他是不是也曾一次次身陷这样的险境?
机库前的停机坪依旧空着。
没有人知道,“云骁”能不能回来。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代号“长空”的飞行员,能不能平安归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