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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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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落地首都机场,刚过十点一刻。

舱门对接的瞬间,首都的冬夜便顺着廊桥缝隙钻进来,连吸进肺里的空气是缩着的,干燥、冷硬。

阔别五年,这座城市一点也没改变。

夏雾越过窗玻璃望出去,天色漆黑、不见星月。

停机坪上的那几盏高压钠灯像是被冻僵了似的,惨黄光晕直落落地砸在水泥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夏雾刚把行李箱从转盘上掼下来。

屏幕上“温舜”两个字跳动着。

盯着那串名字,她没来由地觉得腕骨发沉。

滑开接听,拉着箱子往外走。

“拿到行李没?”

“刚拿到,正往出口走。”

“首都零下了,记得把围巾裹好,”温舜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传来,“明枝到了吗?你住她那儿,记得要个加湿器。润喉糖在箱子外侧的网兜里,干了就含一颗。”

这种事无巨细的叮嘱,从她出门前就开始了。

感应门前,身影重叠在漆黑的玻璃上,虚焦、单薄,那双略显倦意的眼睛里,稍稍漾开一层弧度。

“温舜,加湿器和润喉糖的事,你上午在微信里提过两次了。”

听筒那头骤然一静。

“哎,我瞎操心嘛。”男人笑了声,找补道,“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在那边不习惯么。”

其实没必要绕这么生硬的弯子,这通电话的重心根本不是什么加湿器。

她也不想在人潮涌动的接机口,玩这种彼此试探的哑谜。

“明枝的婚礼是私宴。”

夏雾盯着脚下的地砖缝隙,像是在替他完成那个不好宣之于口的填空题,“她和那个人没有交集,那个人的圈子,也收不到这种场合的请柬。”

被戳破了隐秘的查岗心思,温舜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他干巴巴地找着台阶,“不是要查你……雾雾,我是怕你万一撞见他,心里会膈应。”

“不会撞见的。”

夏雾的声音沉了下去。与其说是在安抚温舜,不如说是在按住自己潜意识里的那根弦。

“北京这么大。只要不想见,一辈子都不会见。”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接机口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越过攒动的人头,夏雾视线微顿,一眼便捕捉到了栏杆外那抹明亮的焦糖色。

“我看到明枝了。”她没给对方再续话头的余地,“先挂了。”

“夏夏——!!!”

明枝趴在栏杆上拼命招手,怀里抱着竹编花篮。

在那片被黑白灰承包了的接机大厅里,那只花篮像一座春天——

篮心是两朵橙粉的大丽花,重瓣累叠;一支白马蹄莲斜出,撑起了花篮骨架。

往深处看,淡紫铁线莲半掩着两团绿绣球。

雪柳细碎地从篮缘垂落,几乎要勾住紫郁金香的脖颈。

杂花缝隙里,两颗朱红毛球点缀其间,像是在大片浓郁油彩里落了几笔朱砂。

还没等站稳,大衣上沾的冷气便被这股热烈冲撞的花香吞没了。

她的好朋友,带着春天来接她了。

棕灰的厚围巾被撞散了半圈,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夏雾下巴搁在竹编提手上,呼吸里全是潮湿鲜活的花粉味:“接个机而已,弄得像要上台领奖一样。”

连日来的郁结,总算在花影里闷出点笑意。

“那可不,我们夏大画家回京,排面必须给足。”明枝笑弯了眼,退开半步端详着她,“气色确实好多了,不像上次瘦得风一吹就折。”

拉杆箱被自然地接过去:“走,车在地库。”

两人钻进地库,上了一辆极地蓝的新能源车。

明枝现在在美术馆上班,开这台三十来万的车代步,低调、稳妥,一如她如今安稳透亮的日子。

车驶出地库,并入机场高速。

冷热交替,车窗很快蒙上了一层均匀的水汽。

“冷不冷?”明枝盯着前方路况,“座椅加热我开到二档了,烫背的话跟我说。”

“刚好。”夏雾将手指贴近暖风口汲取热意,“时教授呢?大半夜没陪你来?”

“临出门让我按在家里了。”明枝打了一把方向盘,“咱们姐妹俩接头,带个老男人算怎么回事。走,先带你去吃顿正宗的铜锅涮肉去去寒。”

“以前抢课的时候,一口一个时老师,现在证一领,直接叫老男人了?”

“大我十岁呢,还不老啊?”明枝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轻爵士。

夏雾靠进椅背:“小静和阿笙真不来啊?”

“群里发了一天疯,你没看?”明枝抱怨道,“小静在香港盯那个大藏家的私洽,连轴转三天了。阿笙被导师按在实验室里熬那堆扫描数据,死活不给批假。”

“怪我,日子还是定得太赶了。”

夏雾剥下花篮里的一小块枯叶,自嘲地笑了笑,“合着就我一个无业游民呗,随叫随到。”

“你这叫有福气。”

前方红灯,车身平稳刹停。雨刮器“唰”地扫去挡风玻璃上的薄霜。

趁着停车的空当,身侧的人转过头,忽然挑了下眉。

“不过——之前不是讲好了,要把你男朋友牵出来溜溜的么?快结婚啦?舍不得给我过目啦?”

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夏雾慢悠悠转开视线,光秃秃的白杨树在冷雾中静默伫立,像一道道灰白的栅栏。

“他年底公司忙,走不开。”她熟练地把满地鸡毛藏进借口里。

“肯定在糊弄我!”膝盖被脆生生地拍了一记,明枝的声音里带着笑,“等会儿到地方了,看我怎么升堂细审你!”

避开好友探究的目光,她低头咳了几声:“其实我去外面定个酒店也行,时教授在家,我住过去会不会不太方便?”

“去什么酒店。”

红灯转绿,明枝一脚油门跟上前车。

“他明天出差后天回。再说了,我带你去的是我婚前自己买的单身公寓。趁老男人不在,咱俩正好享受最后的单身时光。”

字里行间,是被一段健康的、松弛的关系滋养出来的底气。

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好友的侧脸。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幸福感是骗不了人的,定了几秒,她收回视线,由衷感慨:“挺好的。时教授是个靠谱的人。”

“我也觉得。”

驾驶座上的人笑得眉眼舒展。

车流减速,前车的红色尾灯在冷雾里晕成一团暗红。

“对了,”明枝想起明天的安排,“明天周六,美术馆有个少儿公教活动,我这当负责人的还得去盯半天。你在家补觉,还是想去哪转转?我中午忙完去接你。”

玻璃窗上的水汽凝成水滴,蜿蜒着滑落。

北京的冬天,和五年前一样,灰白、料峭、枯燥。

“不用管我。”

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夏雾轻声开口,像是在对着那片灰雾自言自语,“明天,我打算回一趟学校。”

……

翌日上午。首都的风刮了整夜没停,到了白天,仍带着凛冽哨音。

夏雾将脸埋进羊绒围巾里,独自走在母校的林荫道上。道旁没有蔽日的梧桐,白杨树枝直挺挺地刺向灰白天空。

路过食堂外的岔路口。

风声里,仿佛又突兀地响起了那记塑料糖纸被揉开的窸窣声。

“张嘴。”

脑海里,男人低哑的嗓音砸下。

一颗冰凉辛辣的薄荷糖,随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强行抵上她的唇缝。

夏雾偏头躲开,却被那只手扣住后颈。在人流如织的下课路上,快而重地碰了下她的唇。

“疯了你!”她吓得脸颊发烫,语气有些急,“后面都是人!”

而始作俑者却堂而皇之地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震出一声低笑:“行,都听你的。回去关上门再喂你。”

冰凉的薄荷味随风扬起,将夏雾猛地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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