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秋看着那张红透的脸,有点意外。
这丫头,从小是她洗大的。小时候在盆里扑腾,她给搓背;大点了在屋里擦身子,她给拧帕子。从来也没见这丫头脸红过。
今儿这是怎么了?
“害羞了?”她问。
楚宁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楚清秋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十六了。
是大姑娘了。
知道害羞了。
她都不知道丫头晚上和谁待了一夜。
那衣裳上,还有那人的香味。
楚清秋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扎。
可她脸上没露出来。
“行,”她站起来,声音淡淡的,“那你自己洗。洗干净点。”
楚宁点点头。
楚清秋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她没走远,就靠在门框上,听着里头的水声。
哗啦,哗啦。
那丫头在撩水洗身子。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画面——那丫头小时候在水盆里扑腾的样子,白白胖胖的,像条小泥鳅。那丫头七八岁时蹲在院子里洗头,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冲她傻笑。那丫头十二三岁时第一次来癸水,吓得直哭,她抱着哄了半天……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刚才那丫头红着脸说“我自己洗”的样子。
十六了。
是大姑娘了。
楚清秋睁开眼,看着天边那片灰白的云。
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心里是什么滋味。又高兴,又难受,又踏实,又空落落的。
妹妹长大了,这是应该开心的。
难受的是,妹妹长大了,就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靠她了。
可她不能让妹妹离了她。
这世上,只有她才是真心对宁儿好的。别的女人,都不安好心。
屋里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楚宁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红扑扑的:“阿姐,我洗好了。”
楚清秋看着她那模样,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滋味,一下子就散了。
她推门进去。
楚宁站在木盆边上,身上穿着她那件旧中衣——是她自己的,不是那件有香味的。头发还滴着水,把肩膀洇湿了一片。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白嫩嫩的,腮帮子上还有两团肉,瞧着就想捏一把。
楚清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宁儿瘦归瘦,可骨架不小。
肩膀宽宽的,手都比一般姑娘大好多。
这会儿穿着中衣,能看出身架子已经长开了,再过两年,肯定是个高个子。
楚清秋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踏实。
好。
骨架大,以后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干活,能干活,就能养活自己。有力气,就不容易被人欺负。就算真有人想欺负她,她也能挣吧两下,跑得掉。
“阿姐,”楚宁被她看得发毛,“你看什么呢?”
楚清秋收回目光:“看你洗没洗干净。”
“洗、洗干净了……”
楚清秋走过去,拿起搭在盆沿上的帕子,把楚宁按在床沿上坐下,给她擦头发。
楚宁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擦干了头发,楚清秋把帕子扔到一边,又端来一碗姜汤:“喝了。”
楚宁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去。辣得直吐舌头,眼泪都出来了。
“阿姐,好辣……”
“辣就对了。”楚清秋接过空碗,“驱寒的。你昨晚上跑一夜,不喝点姜汤,回头该病了。”
楚宁吐着舌头:“阿姐,你怎么不喝啊?”
楚清秋收拾着碗:“阿姐不喜欢喝。”
……骗人的。
家里太穷,两个人喝的话,宁儿就喝不上了。
就算楚清秋喜欢的东西,也要装作不喜欢,让予宁儿。
不然,宁儿就没有了。
阿姐,是托底,是保障,而不是掠取。
楚清秋收拾好碗,又出去把木盆端走,倒了水,收拾好,又回来。
屋里已经黑了。她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在床上,照在楚宁脸上。
楚宁已经钻被窝里了,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阿姐,快来。”
楚清秋吹了灯,摸黑上了床。
被窝里暖暖的,宁儿把被窝捂热了,楚清秋刚躺下,一只冰凉的脚就伸过来,贴在她小腿上。
楚清秋被冰得一个激灵。
“楚宁!”
楚宁在被窝里咯咯笑,笑得直抖。
楚清秋伸手去捉那只脚,那丫头就躲,两个人闹成一团。被子滚散了,枕头掉地上了,楚宁笑得喘不上气,连声求饶。
“阿姐,阿姐我错了,我错了——”
楚清秋不理会,把那只冰凉的脚攥在手里,捂着。
“还闹不闹了?”
“不闹了不闹了……”
楚清秋哼了一声,把她的脚塞进自己怀里,捂着。
楚宁不笑了。
她感觉到阿姐怀里的温度,暖暖的,烫烫的,像小时候一样。
“阿姐,”她小声说,“你真好。”
楚清秋没说话。
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楚宁的头。
那头发已经干了,软软的,滑滑的,像小时候一样。
“睡吧。”她说。
楚宁“嗯”了一声,往她身边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楚清秋搂着她,听着她呼吸慢慢变匀,变长
睡着了。
她没睡。
她就那么搂着楚宁,睁着眼,看着窗户外的夜空。
乡下星星很多,天空很黑,月光很亮
她就那么看着那颗星星,想着自己的心事。
想着这丫头小时候的事。想着这丫头长大以后的事。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睡着了。
——
半夜,楚宁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咳嗽声就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的。
“阿姐?”她喊了一声。
楚清秋转过身去,还在咳嗽,咳嗽声还在继续,咳得人心里发慌。
楚宁伸手去摸,摸到楚清秋的脸,烫得吓人。
“阿姐!”她一骨碌爬起来,摸黑去找火折子。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点上灯。
灯光亮起来,她看清了楚清秋的脸。
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眉头紧紧皱着,呼吸又急又重,像喘不上气似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每喘一下都带着哨子声。
“阿姐!”楚宁扑过去,声音都变了调,“阿姐你怎么了?阿姐!”
楚清秋没睁眼。
她只是咳,反复的咳,钻心的咳,咳得浑身发抖,咳得楚宁心都要碎了。
楚宁跪在床边,握着楚清秋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