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朱墙碧瓦并不显得如何鲜艳。

自永乐二十年那场大火之后，这里总像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蒙蒙的底色。

朱瞻基负手立在庭院中，目光寸寸扫过四周的殿宇，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幼时因犯错被皇爷爷罚跪于此的情景。

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若有朝一日自己当了皇帝，断不会像皇爷爷这般一碗水端不平。

可如今，他真正站在了这权力的最高处，才猛然发觉当年那位铁血帝王的水，端得其实再平不过。

这天下，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允。

有的，只是制衡。

他目光落在廊柱上那些隐约的焦痕上，眼神渐深。

“王瑾，摆驾武英殿。”

王瑾尖细的应答声骤然响起，像是一把生硬的刀，刺啦一声撕碎了这短暂的怀旧感伤。

朱瞻基下意识地抬起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指节上的玉扳指。

今日早朝设在文华殿，但此刻退了朝，他却想私下见一见自己的亲舅舅，彭城伯张?。

临上龙舆前，朱瞻基侧头吩咐随侍的王振：“去，传彭城伯觐见。”

王振极有眼色地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待看着皇上稳稳坐上龙舆，他才利索地转身，领着两个小火者一路小跑着去寻人。

跑动间，王振心思活泛地转悠着。

要说大明开国以来这“外戚第一家”，既不是太祖马皇后的母家，也不是太宗徐皇后的母家，而当属如今的张太后一族。

不仅大权在握，还被破例封了爵位。

正因这般显赫，再加上本朝以孝治天下，皇爷在太后面前也得礼让三分。

不过这也遂了王振的心思，主子们关系错综复杂，他们这些做奴婢的，才好浑水摸鱼、攀附逢迎。

武英殿偏殿内，朱瞻基前脚刚坐定，后脚张?便奉召赶到了。

“臣张?，叩见……”

张?刚要行大礼，便被朱瞻基抬手温和地制止了。

“舅舅在此何须多礼？快请起。”朱瞻基面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宛如一个寻常的晚辈，“外祖母近日身子可还硬朗？”

张?顺势站直身子，恭谨回道：“劳陛下动问，家母一切安好。昨儿太后娘娘与孙贵妃娘娘还特意差人送了赏赐到府上。”

不等朱瞻基接话，张?便迫不及待地继续恭维道：“太后和贵妃两位娘娘都是至纯至孝之人。家母对贵妃娘娘更是喜爱有加，娘娘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派人过府问安，家母每每提及，都夸赞贵妃娘娘知书达理、品行贤德。”

听到“孙贵妃”三个字，朱瞻基嘴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敛了敛，语气依旧平缓：“外祖母的康健，母后自然是日夜忧心挂念的。”

朱瞻基身子微微向后靠在罗汉床的引枕上，一指旁边：“舅舅也坐吧。”

“谢陛下赐座。”张?轻拂衣摆，半边身子虚挨着罗汉床的另一侧坐下，忽然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探问，“说起来，不知皇后娘娘近来凤体如何？”

这话问得僭越至极。

虽然朱瞻基想要废后，但他不想别人说胡善祥的不是，这是他爷爷给他选的原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