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歇,奉天门前钟鼓齐鸣。
雄浑的声浪越过重重宫阙,漫入尚带着薄雾的紫禁城。
丹陛之下,百官早已依品列班。朱紫成行,旌旗不动,偌大的奉天殿前,静得唯闻衣袍拂地之声。
今日,是皇太子受册的大典。
三个多月大的朱祁镇,自然还不懂什么叫储君。
天未亮,女官们便奉旨替他换上织金小衮服,又戴上一顶小小的远游冠。
原本粉雕玉琢的婴孩,被这一身礼服衬得愈发庄重,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睛仍带着几分懵懂。
乳母稳稳将他抱在怀里。
朱祁镇偶尔睁眼,望着上方陌生而辉煌的金龙藻井,像是觉得新奇,没多久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乳母衣襟。
奉天殿内,礼乐大作。
朱瞻基身着皮弁服,御华盖殿。礼部、鸿胪寺诸官依祖制宣读仪注,节、册、宝依次陈设于殿中,在钟磬声中,由司礼监内官奉出,彩舆黄盖前导,缓缓送往文华殿。
文华殿内,早已肃然无声。
乳母抱着皇太子静候殿中,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唱,众内官依礼四拜。
宣册官缓缓展开金册,声音洪亮如钟。
“朕荷天地之眷佑,嗣祖宗之鸿业,抚御天下,祗怀永图……长子祁镇,日表英明,天资端重,宜为储副,正位东宫……”
金声玉振,在殿宇之间久久回荡。
朱祁镇被那声音惊得眨了眨眼,随即小嘴一瘪,眼看便要哭出来。
乳母心中一跳,忙轻轻晃着他,手掌隔着襁褓一下下拍哄。她不敢出声,只在心里一遍遍祈求:小殿下,今日可万万不能哭。
幸而孩子只是抽噎了一下,便又被襁褓的暖意安抚住了。
近前的宫人皆悄悄松了口气。
在内侍赞引下,乳母奉抱皇太子受册、受宝。金册入匣,金宝妥置,礼乐再起,依旧庄严。
礼成之后,钟磬悠悠。
朱瞻基静静望着襁褓中的长子,眼底的冷峻,终于缓缓化开。
自登基以来,他没有一日真正安心。
他见过宗室之间暗潮汹涌,也亲历过朝局变幻,自比旁人更清楚无子和没有继承人的利害关系。
如今册礼已成,国本既立,那块始终压在心头的巨石,也终于缓缓落了地。
他望着那个尚不会说话的孩子,唇角不觉扬起一丝笑意。
至少,他这一脉的香火已有了承继。
册礼既毕,皇太子随即被引往奉先殿,谒告列祖列宗。
香烟袅袅,神主森然。
乳母抱着孩子,在赞礼官引导下完成一应礼仪。至此,这场关乎国本的大典,方才真正告成。
随后,内侍又引皇太子入内殿。
只见内殿中,张太后居上,皇帝、皇后分列其下;孙贵妃则设座于皇后下首。
张太后凤冠翟衣,高坐御座。
乳母代朱祁镇行八拜礼。
张太后久久望着襁褓中的孩子,原本端肃的神情渐渐柔和。
自仁宗驾崩、朱瞻基即位以来,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大明储位未定。如今皇太子既立,社稷终于有了传承。
她含笑命人赐下长命金锁、白玉如意,又重赏乳母、保母及东宫诸宫人。
殿内宫人齐齐叩首谢恩,原本庄严肃穆的殿宇,也添了几分难得的喜气。
随后,皇太子被抱至皇帝面前。
乳母依礼代行八拜。
礼毕,朱瞻基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内侍心领神会,继续引乳母前往皇帝身旁的皇后御前。
胡善祥身着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凤座之上。珠翠垂落,翚翟纹样在烛火下泛着隐约的光,衬得她端庄而不可逼视。
赞礼既毕,乳母代皇太子行谢恩礼。
她静静望着襁褓中的孩子,眸中始终含着温柔笑意。
待乳母将孩子抱近,她竟微微俯身,替孩子轻轻理了理胸前的衣襟,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无数遍。
胡善祥整理完衣襟,朱祁镇忽然抓住她的一根手指。
殿内一下安静,乳母都愣住。
胡善祥轻轻笑了,没有抽手,只是任由孩子抓着。
朱瞻基眸光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胡善祥会端坐受礼,不料她竟俯身替孩子整理衣襟。
那动作自然至极,没有半分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