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

姜念安盯着那条动态，手指悬在空中停在那里。

往下翻了翻评论，全是恭喜，有人说早就该去了，有人说这个平台更适合他，有人问他是不是在那家小厂憋太久了……

他回了一条，嬉皮笑脸的表情包，说憋是没憋，就是机会来了，该走就走。

姜念安把手机放下来，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发光的白炽灯，大脑里有些混乱。

沈屹说，机会来了，该走就走。

他不是被人挤走的。

是他自己要走的。

姜念安坐在那里，想起工厂外自己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字字清晰，字字绝情。

把他骂得，很难听。

姜念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把那天的细节过了一遍。

那日他的沉默，或许不是默认，或许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解释起。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一次是她骂错人了。

那条道歉的消息，姜念安斟酌了很久才发出去。

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是她这个人，一旦开口道歉，就想把话说清楚，说完整，不留尾巴。

但话说得太完整，反而显得她太在意。

最后她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那几百个字全部清掉，只留了两行：

【上次沈屹的事，是我冲动了，没有查清楚就下结论，抱歉。】

发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后翻开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提示，甚至连平日里跳得最欢的软件广告都悄无声息。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等了一会儿，收起手机，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她告诉自己，他可能在忙。

第二天，还是没有回。

第三天，依然没有。

她把那个对话框翻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关上，没有再发第二条。

道歉说了，对方要不要接受是他自己的事，最好是能就这件事彻底断了他纠缠自己的心。

复盘会定在周四上午。

这是项目第一阶段完成之后的收尾动作，她们公司这边全员策划出席，听说齐氏那边也会来人，层级不低。

这一天，姜念安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先去商场的茶叶店，买了一罐今年的新茶，上楼后把会议室里的茶具摆好，烧水，醒茶，把那些细节处理得妥帖。

她还打电话定了茶点外送，算好时间，掐着点让人送进来。

许姐推门进来，看见那套茶具，看见她忙活的样子，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走到她旁边，帮她把茶点摆好，两个人把会议室收拾妥当，撤出来。

门掩上之前，许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念安，这茶，是给谁备的？”

她把门带上，心虚地整理着手里的文件，“给与会人员备的，许姐，那个会议资料检查了吗？”

许姐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与会人员陆陆续续进场，齐氏那边来了四个人，她扫了一眼，认识的几张面孔，没有他。

她在主位旁边的座位坐下，把文件摆好，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杯子里的温水，平静地等着会议开始。

等到秦总进来，在主位落座，扫视了一圈，会议正式开始。

她全程主导复盘的内容，把第一阶段的数据从头梳理了一遍，把几个节点的问题拿出来复盘，哪里处理得好，哪里有纰漏，说得清楚，条理分明，齐氏那边的人听得认真，偶尔插话提问，她一一接住，没有一次卡壳。

会议开到一半，茶点端上来，她让人把茶具也摆上，亲手沏了一壶，给在座的人各倒了一杯，放在手边。

那壶茶，还剩一半。

她看了一眼那半壶茶，重新将视线落在文件上。

会议结束，收尾的几句话说完，人开始陆续离场，齐氏那边一个姓吴的副总跟她握了手，说了几句场面话，末了加了一句。

“念安，今天这个复盘做得扎实，我们齐总让我带话，说第一阶段收尾很漂亮，之后也要再接再厉。”

她笑着点头，“谢谢齐总肯定，请替我转达，后续工作我们会继续努力不会让总部失望的。”

吴副总点了点头，跟着人往外走了。

她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些人散去，低下头，把那壶剩下的半壶茶，慢慢倒进水池里。

许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他没来。”

“我知道。”回答完这句，姜念安懵然抬头，对上许姐微笑着的脸。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茶壶放回去，心虚得不敢再看许姐的眼睛，进而顾左右而言他，“今天的会议纪要，一会儿我会尽快整理出来，发给各方确认。”

许姐应了一声，停了片刻，补了一句，“听吴总说，他去T国出差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收拾桌上散乱的文件，点点头。

T国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许姐发进工作群的。

一篇新闻链接，标题很短，却看得人心高高悬起。

【T国发生6.8级地震，已致多人伤亡，当地机场暂停运营，国际航班全面取消。】

她盯着那个标题，停了三秒。

群里已经有人开始讨论：

【听说齐总还在T国，项目出了点问题，延迟了回国的时间，没想到就遇上了这场天灾。】

【那边本来就不算是地震活跃带，所以房屋的抗震等级一般，也不知道齐总那边有没有什么问题？】

【早上我去集团办事，在电梯里听集团同事说，总经办现在都还没有联系上齐总。】

……

大家七嘴八舌之际，许姐在群里说了一句，“大家手头工作正常推进，有消息会及时通知。”

姜念安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文件，一个字没有看进去。

下午三点，例行的跨部门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大家都发现，这次参会列表人员的数字比起往常多了一个。

会议正式开始，齐氏那边接入的是吴副总。

他接手主持人后，直接将画面切给了远在T国的杨森。

当杨森出现在画面中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

姜念安起伏不安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落了地。

从画面上看杨森那边连线稳定，画面清晰，会议推进得正常。

他先代表远在T国的齐氏集团同仁们向国内的同事报了个平安，然后就将画面重新交还到吴副总的手里。

说到第二阶段的市场预案，吴副总把画面切给了齐氏这边的一个项目经理，那个项目经理开始讲，姜念安在这边认真听着，眼神却时不时会飘到小窗上杨森所在的画面。

画面里，杨森背后忽然有一道黑色的光影一闪而过。

短短不足一秒都画面，却被姜念安精准地捕捉到，她没来得及思考，下意识抬手放大了屏幕上画面，可视频上除了杨森，别无他人。

其余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大家都神情没有变，继续讨论着。

又过了十分钟，那个项目经理说到第三个节点，声音正说到关键处……

杨森那边的画面抖了一下。

不是信号问题，是那种，来自物理震动的抖动，茶杯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滑了半寸，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蓦地，画面直接黑了下去。

连接断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吴副总的神情比之前多了一分不动声色的紧绷，他先是说了声抱歉，出去打电话。

在等待的间隙，大家的心都不约而同被高高拎起。

半刻钟之后，吴副总收起手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凝重，开口道：“不好意思，T国先前发生了余震，那边信号中断了。”

余震。

她坐在这边的屏幕前，手指压着桌沿，没有说话。

“会议今天先到这里，”吴副总说，“后续内容我们改期，改期通知另发。”

会议结束，画面关掉，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皱着眉头看手机。

她坐在原处，没有动。

脑子里，视频断掉之前的画面还近在眼前。

姜念安打开手机，点开新闻APP，搜索T国地震的最新进展。

【T国地震目前已造成17人遇难309人受伤，余震持续，救援工作正在进行，当地通讯受到影响，部分区域信号中断……】

她盯着那几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继续往下滑。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提示进来。

姜念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带红点的头像，手指颤抖着点开那条未读消息。

“消息收到了。”

短短几个字,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心安。

她盯着那条消息，越来越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姜念安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心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缠绕，一团乱麻，无法厘清线头。

想不明白，她干脆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能回消息，说明人还活着。

会打字，说明手应该还在。

这就够了。

其余的，早已与她无关。

姜念安在心中告诉自己，接下来她应该把文件打开，尽快将下午的工作做完，才是要紧的事。

可是手机还握在手里，没有放下去。

她再次扫了一眼，他的回复，拇指停在键盘上停了片刻，回复一行字：

【你在T国那边，注意安全。】

看到消息被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姜念安果断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工作文档，强迫自己把视线重新聚焦到屏幕上显示的文字和数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