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跪在他身上,刀还插在他胸口,你的手抖得厉害,但你的声音很稳。“你给过我我想要的吗?”
德希咳起来,血沫从他唇角溢出来,带出一串断断续续的笑声。“我真是……养了一条蛇。”
“你才是蛇。”你说。
他又咳了几声,声音像砂纸刮过枯木:“你杀了我……梅洛迪家族怎么办?萨菲怎么办?”
你低头看着他。血把你的睫毛黏成了几绺,视线里一片暗红。“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从他身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大理石。你往门口走了两步,脚下绊了一下,是德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来的手,抓住了你的脚踝。那力道轻得像一句挽留。你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沾了他的血,然后你轻轻一挣,抽了出来。你拉开房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雨还在下。
萨菲在走廊里站着。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有几缕垂在额前。他显然听见了所有动静,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你满脸满手的血,目光很慢地从你身上移开,越过你肩头,望向你身后敞开的门,望见床上那个不再动弹的身影。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里头那层常年挂着的、沉着的冷静终于碎了一条缝。
“交给我。”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会处理好所一切。”
你看着他。萨菲和你第一次在庄园见到他时已经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他站在德希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干净,克制,连呼吸的幅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现在他的袖子是皱的,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他的瞳孔在微微地颤。
你又抽出另一把刀。
那把刀小一些,是备用的。你把刀尖对准他的心口。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后退,双手垂在身侧,敞开的,像在说你来。
你不会捅他。你知道你不会。刀尖抵在他胸口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布料,你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
“你当初就该让我死了。”你说,“而不是把我救回来。”
萨菲低头看着那把刀。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做不到,我不想让你死。”他说。
“让我生不如死你就满意了吗?”
……
……
那天夜里,萨菲把一切都处理了。德希·梅洛迪的死被嫁祸给家族里一个常年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的旁支成员,证据、证人、动机,萨菲在三个小时内全部安排妥当,就像他早已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
不愧是跟着德希那么多年,学了他不少手段,你想。
你被关进了德希的房间里,窗户钉死了,门锁换了新的。萨菲每天亲自来给你送饭,饭菜放在托盘上,他站在门口看着你吃完,再把空碗收走。他不像德希那样会摸你的脸,会捏着你的下巴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你疯了。”你说,“你现在这副模样,和德希有什么区别?”
他正在替你摆正歪掉的台灯。听见你的话,他动作顿了一下,台灯底座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我只是不想你死。”
“那放我去自首。”
“那也不行。”
你靠着床头,冷笑了一声。
“都是德希害你至此的。”
萨菲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地下沉。
“难道你就没有过错吗?”你说,“你可是也姓梅洛迪。”
他愣在那里。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沉默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房间。过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动了一下嘴唇,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对。我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梅洛迪了。”
他向你走过来。你往后退,后背抵上床头那面冷硬的雕花木板。他的手掌扣住你的肩,力道不重,但不容抗拒。你看着他俯身下来的脸,那张脸上第一次什么伪装都没有了,赤裸得近乎可悲。
“别碰我。”你说。
他没有停。
他在德希的房间里压住你。那张床单已经换过了,新的,白色的,一丝血迹也没有。你拼命地挣扎,拳头砸在他肩上、肋骨上、脸上,有一拳正中他的颧骨,他偏了一下头,嘴角立刻渗出血来。但他只是用手腕压住你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像按住一只扑腾的雀鸟。他伏在你耳边,呼吸是乱的,声音却还是那样低而平:“不要忘了我有半个杀手身份。”
疯子。梅洛迪全是疯子。
后来有一回,事后你蜷在床角,背对着他。萨菲坐在床沿,低头用湿毛巾擦手上干涸的血——是你挠出来的。
他没有回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赫南多?”
你愣了一下。赫南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我可以帮你把他带过来。”萨菲说,声音依旧平直的,没有波澜,“如果你想见他的话。”
你闭着眼,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用了。我们之间已经够疯狂了,不要再扯到其他多余的人。”
毛巾拧水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萨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片薄冰碎裂。“你是心疼他,舍不得他也变得和我一样面目全非。”
你终于转过头看他。萨菲坐在晨光里,侧影削瘦,肩上搭着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颧骨上还带着你留下的淤青。他不再是那个在德希身后半步、永远沉着冷静的年轻人了。他在往下塌,像一尊被雨水泡软的泥像,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这是你的错。”你说。
他慢慢摇了摇头。毛巾被他搁在膝上,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上还留着你指甲划过的白痕。“不。”他说,“都是梅洛迪的错。”
“德希·梅洛迪的错?”
他沉默了很久。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他的膝盖,爬过他手腕上那道淡色的旧疤。最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念一句自己也不相信的祷词:
“不,是命运,该死的命运……像谬误一样。也许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和德希遇见。”
你没有回答。你只是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窗外鸟鸣渐起。雨已经停了。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你第一次走进梅洛迪庄园的那个黄昏,德希站在台阶上,逆着光,冲你微微笑了一下。你当时以为那是一个故事的开始。你不知道那已经是一个故事的结局走向了。
萨菲的手轻轻覆上你的脚踝。他的掌心很凉,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他没有说话。
你们就这样坐着,在德希的房间里,德希的晨光里,德希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里,谁也没有再动。外面有人开始修剪草坪,电锯嗡嗡地响,被窗玻璃滤过一遍之后,变得遥远而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