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仙仙颔首。
她没有拔刀,斩红尘仍安静地悬在腰间,刀未出鞘,却已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周身。那是月娘教她的第一课——力量不在于亮出来,而在于你知道它在那里。
沈仙仙凝神,谨慎应战。
她毕竟有千年修为,起初尚能从容。鹿鸣刀法凌厉却守度,每招每式皆在规矩之内,与方才击杀老道士时的狠绝判若两人。
但三四十个回合后,沈仙仙察觉异样。
少年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微乱,可刀势却一刀重过一刀,那不是求胜,是求死。
“你……”她格开一记劈斩,压低声问,“何苦要如此?”
鹿鸣不答,刀锋陡然转势。
他竟将双刀反握,刀尖对准自己心口,猛力刺入——
沈仙仙骇然欲阻,却见刀身没入之处并无鲜血,只有万千碧光迸溅!小男孩的周身灵气暴涨,擂台砖石寸寸龟裂,风中弥漫开草木焚烧的焦香。
“他在燃角!”台下围观的老者惊呼,“鹿妖仙以角为内丹,燃角如燃命啊!”
沈仙仙心中一凛。
她自然知晓其中关窍,对于妖类而言,不论是否化形飞升,内丹皆是性命根本。丹碎之时,求生之欲迸发,法力会以回光返照之态倍增。可失了内丹,便如蜡烛火焰断芯,殒命不过是早晚之事。
鹿鸣抬眸,眼中最后一点色彩褪尽,只剩枯槁般的决绝。
“沈仙子,”他声音沙哑,吃力地从地上爬起身:“这一战,我必须赢。”
刀光再起时,仿佛已带上了摧枯拉朽之力。
沈仙仙疾退,掌心凝出一条莹莹水鞭。鞭影与刀芒相撞,炸开漫天水雾,那鹿角刀竟斩雾而过,直逼她面门!
“躲什么?”
男孩嘶声道:“赢了我,便是赢了这一局,你不是也很想尽快过关吗?”
沈仙仙侧身避开。她没有反击,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她看着鹿鸣那双发红的眼,那双曾经冰冷如冬湖的鹿眸,此刻正燃烧着最后的炽烈。可在那抹炽烈之下,藏着的却是比恨更深的东西,那是绝望。
月娘教过她,要看清事物的本质。
眼前这个孩子,不是在求胜。他是在求一个交代。给谁的交代?沈仙仙不知道。但她知道,以命换来的胜负,从来不是真正的胜利。
“赢?”她再次避开一刀,水鞭碎作飞雨,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以性命换来的胜负,有何意义?”
鹿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出刀,然后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沈仙仙渐渐看清了,对方每出一刀,鬓边发梢便白去一分。
那双琥珀色的鹿角妖刀正在疯狂汲取主人的生机,刀身愈发明亮璀璨,可握刀之人的面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如蜡烛火焰燃在尽前最后的炽烈。
一炷香将尽时,鹿鸣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踉跄跪地……
双刀脱手,落地时发出枯木般的脆响。他垂首呕出一摊瘀血,血中混杂着细碎的、琉璃似的碎片,那是本命鹿角最后的残骸。
沈仙仙飞身上前,此刻距离比赛结束只剩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可她早已顾不得胜负输赢,蹲下身,扶住鹿鸣摇摇欲坠的肩膀。
男孩在她臂弯里抬起头,他那双总是冰冷的鹿眸,此刻竟泛起罕见的柔软,像被初春化开的冰潭,粼粼天光映入眼帘:“沈仙子,你看,我马上就要死了……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嗯。”
沈仙仙感到喉间在发紧,“你说。”
“去东芜岛,找到我母上胡隐娘。就跟她说……”鹿鸣舒展眉目,神情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今孩儿阿鸣不孝,您的期望孩儿未能达成……仙仙姐姐,希望你帮我……取得我母上大人的原谅。”
说着,男孩歪过脑袋,彻底合上了眼睛。还残余在眼角的泪珠顺着脸庞滚落,最终幻化成一颗留影珠……
望着男孩的身躯化作万千光点,唯留一颗琥珀色的珠子滚落在地,里头封着一截小小的、正在枯萎的鹿角影。
沈仙仙心绪复杂,在取得胜利后并未感受到劫后余生般的开心和庆幸,取而代之的竟是无尽的悲凉。
她拾起珠子,掌心传来温凉触感。过了许久,才轻轻合拢手掌,将那珠子小心收起。
对着空荡的擂台低声道:“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