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蒙面男子已经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好听,清朗温润,像春风拂过竹林。可听在耳里,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沈仙子,”他慢条斯理地说,甚至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我等你多时了。从你踏进蓬莱山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
沈仙仙的脊背僵直了一瞬。
“只是……”男子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疑惑,“为了这么个废物,值得吗?他替你挡了这一场,是他自己选的。你大可袖手旁观,待我料理了他,再与你堂堂正正打一场——那样,你的胜算或许还能大些。”
值得吗?
沈仙仙也在心里问自己。
身后这个少年,曾是慕容忱,是前世那个害她身死、性情乖张暴虐的帝王。她该恨他的,恨到希望他死,希望他魂飞魄散,希望他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
可是此刻跪在血泊里的,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挺身而出,一个断了手臂瞎了眼睛还要挣扎着站起来的少年。一张尚未被泼上黑墨的白纸。
“少废话。”
她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水鞭重新在掌心凝聚,这一次不再是湛蓝色,而是近乎透明的琉璃色——那是她压榨本源灵力凝成的,每多维持一息,对她的损伤就大一分。
“你要打就打!——”
蒙面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真心实意,仿佛真的为她感到惋惜。
“也罢。”
他说着,然后,整个擂台都在动。青石地面开始龟裂,从男子脚下一直延伸到沈仙仙面前。罡风凭空而生,呼啸着卷起碎石尘埃,在空中凝成一条灰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扑来。
沈仙仙闭上了眼。
这是她在害怕时的习惯——现在是,以前和叶行舟在一起时更是。坐过山车会闭眼,进鬼屋会闭眼,凡是她觉得恐惧却偏要面对的时刻,都会紧紧闭上双眼。
只要看不见,或许就不会那么怕。
水幕护盾在罡风巨龙的冲击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琉璃色的光明明又灭灭,她能感觉到灵力在飞速流逝,像捧在手里的沙,再怎么用力握住,还是会从指缝间漏出去。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水幕护盾上出现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护盾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
沈仙仙知道,自己就快要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时,她竟觉得有些解脱。
也许这样也好,死在这里,就不用再纠结前世今生的恩怨,但月娘的嘱托,鹿鸣的遗愿,还有那个旧发带……她还有许多事没完成,她也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
水鞭彻底碎裂的那一刻,沈仙仙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手便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斩红尘,那柄饮过她血的刀,在刀出鞘的瞬间,仿佛天地都变了颜色……
这不是普通的刀光,一道湛蓝的寒芒,蓝得像最深的海,像最冷的冰,像三界之外没有人去过的虚空。刀身通体幽蓝,流转着水纹般的光泽,可刀刃却是红的,血一样的红,红得像她前世心口那道贯穿的伤口。
妖气冲天而起,不是那种寻常小妖的腥臊之气,而是一种古老的、沉重的、带有着滔天恨意的妖气。那是被月娘解开的力量,是无数死在这柄刀下的妖的怨念,是她自己前世被斩断的因果。
刀一出鞘,沈仙仙的面容依旧清冷,眼底也染上了淡淡的蓝光。
“这是……”
蒙面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受到那股妖气不是普通的妖气,那是足以撼动他心神的力量。他甚至能听见刀在低吟,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凶兽,终于挣断了锁链。
沈仙仙持刀而立,浑身上下都笼罩在一层幽蓝的光芒中,衣袂无风自动,墨发在身后飞扬,那柄刀与她仿佛融为了一体。
“愣着作甚,”她说,声音低沉得像从无尽深渊传来,“既然要打,那就打个痛快。”
“住手。”
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罡风骤停,灰色的尘埃巨龙在半空中溃散,碎石哗啦落了一地,蒙面男子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
叶行舟站在擂台边缘。他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人不知是从何时来此。
“参见天帝陛下!——”
观战席上,群仙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汇成潮水,在擂台四周回荡。谢道清从高台飘然而下,敛衽行礼,姿态优美得像一只垂首的白鹤。
“天尊怎会亲临?”她轻声问,嗓音放得又柔又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叶行舟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蒙面男子身上,又或者说,是落在那张银纱斗笠上。良久,才开口,声音寒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青云!你身为吾钦定的仙使大会主考官,为何要公然违背大会条规,前来匿名参赛,辜负我对你的一番信任?”
蒙面男子沉默了。
擂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几乎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仙使大会开了万年,从未有过主考官亲自下场参赛的先例,更别提被天帝当场抓包。
良久,男子终于抬手,取下了斗笠。
银纱滑落,露出一张端方清俊的脸,那眉眼英挺深邃,额庭开阔,鼻梁高挺,是那种看一眼就能让人牢牢记住的出众长相。
沈仙仙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猜想过很多种,对方可能是某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是某位与她有旧怨的仇家,甚至可能是天帝长风派来试探她的人,却唯独没想过会是青云神君。
这位执掌三界仕途擢升、以公正严明著称的上神,这位万人景仰、德高望重的主考官,为什么会伪装身份,亲自下场,而且目标明确地指向她?她有点想不通。
青云神君自然是感受到了这股强大又熟悉的气息正向自己悄然逼近,人微微一滞,但手里的动作并未因前来阻拦之人的身份显赫而停歇。
“青云,”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青云努力保持镇定,嗤笑提醒:“天尊陛下,您过来是要作甚?这可是仙使大会!难不成堂堂天帝也要徇私?”
而另一旁的沈仙仙早已控制不住手中的斩红尘,刀身幽蓝,刀刃血红。妖气如潮水般涌出,直逼青云面门,刀光已缠上青竹杖。
刀在吞噬灵力,刀身的蓝色愈深,血色愈浓。沈仙仙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刀中的力量太强,强到她的仙身快要承受不住。她能听见刀在低吟,能感受到那股怨念正在入侵她的心神。
擂台上,风止而云未歇。叶行舟负手而立,白衣如雪,山水墨痕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沈仙仙。”
一道声音落入沈仙仙的神识。很轻,却像春雨灌溉在她干涸的识海上。
是叶行舟……
他没有回头,可那声音蕴含着力量,在这一瞬穿透了一切,直直落入她心底。
“刀归刀,你归你,你该做执刀的人,而不是刀下鬼。”
沈仙仙浑身一震,斩红尘的刀光黯了下去。眼底的蓝意褪去,恢复清明,她握紧刀柄,刀身仍在微微颤动,像是在低声回应主人。
青云收敛住攻势,无声看了沈仙仙一眼。
他话语肃然,大义凛然依旧:“陛下!她沈仙仙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误。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替天行道,亲手了结这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