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穆相在万千寒门学子心中,乃是清流砥柱般的存在。
而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穆小姐,明显也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更何况,相府对他有收留庇护之恩,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他们提出的要求。
只要不让他违背良心,做些伤天害理之事,那他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秦砚在廊下兀自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书房门忽然打开,穆卿云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她走得极慢,一手轻扶着门框,面色比进书房时又苍白了不少,只是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是让你去前厅坐着喝茶,怎么还站在这儿傻等?”
“我……”
秦砚局促地低着头,“我怕小姐叫我,所以想着,还是就在外候着比较好。”
穆卿云对他笑了笑,微微抬起手,一旁的知微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走吧,去我的书房。”
秦砚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上。
穆卿云走得端庄,脚步很慢,看得出一上午的议事,对她而言消耗不小。
看来这位穆小姐,身体是真的很差啊……
秦砚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琢磨着。
来到沁芳院的书房,这里的布置素雅简洁,显然是专为穆卿云平日读书理事所设。
穆卿云在书桌前坐定,知微带上门退了下去,留下秦砚站在书房中央,对着满墙的典籍卷轴发愣。
穆卿云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恢复了些体力,才开口道:“秦公子,我见你先前文章里面写到'为官者当直言进谏,不避权贵',如今你身陷囹圄,处处受制,可知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
秦砚心头一凛,思索片刻,回答道:“因为我言辞太过刚直,不懂藏拙,所以得罪了太傅大人?”
“皇城下掩埋着的枯骨太多了,空有一腔孤勇是没用的。立身朝堂靠的是权衡利弊,审时度势。你身为寒门学子,需要对抗的是整个世家,乃至盘根错节的朝堂旧势,所以不要孤身犯险,以卵击石,凡事三思而后行。”
穆卿云神色疲惫,按了按眉心,继续轻声道。
“世家有朋党,寒门亦需同盟。你毫无背景根基,在这步步为营的崇安城根本走不远。而我相府,就是你在这京城里,最稳妥,最可靠,也是最能护你周全的同盟。”
秦砚听得很认真,从前他只懂得埋头苦读,一心只想着金榜题名,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讲起这些为官处世之道。
他对着穆卿云深深弯腰,郑重道:“小姐教诲,秦砚铭记于心。”
穆卿云见他态度诚恳,语气也放柔和了些。
“你有才华,这是好事,但若是不懂得如何藏锋守拙,也只会招来杀身之祸罢了。官场如棋局,落子无悔。要做就做那纵览全局的执子之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咳……”穆卿云喉咙有些发痒,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这书房里什么书都有,你可以尽管取阅,若是遇到什么不懂的,想不通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秦砚扭头看向整面墙的书柜,在心里暗自咋舌。
放眼望去,多少失传已久的孤本,名家手稿,都是他曾经只在同僚口中听闻过的存在。
现如今却可以在这里供他随意翻阅,这可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多谢小姐!”
穆卿云看出他满眼的求知若渴,于是撑着桌案起身,绕过屏风,去到书房的另一边。
这里放置着一张软榻,上面铺好了干净厚实的软垫。
从前她处理公务,看书累了,偶尔也会直接在书房歇下。
昨夜几乎一夜未眠,今日又跟父亲议事了许久,穆卿云有些体力不支,但又不放心把秦砚一个人丢在这里,于是决定在这里小憩片刻,权当陪着他看书。
秦砚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沉浸在书卷中后,也慢慢放开了胆子,抽出一本又一本仔细翻阅。
他知道穆卿云就在屏风后休息,于是翻书,走动都尽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不多时,知微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了进来。
秦砚连忙放下书卷,对她微微颔首,当做打招呼。
知微抿着唇角,一脸揶揄地笑着瞥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屏风后去了。
草药的苦涩在书房里弥漫开来,让秦砚都忍不住皱眉。
但屏风后的人影却始终安安静静的,直到知微端着空碗离开,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