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宋钏并未歇眠,在一处屋内摆着小烛火,迎着微光,做着女红,她用细长的小指与适中的无名指整理着针黹,分着苏绣花线,绣着姚黄牡丹的模样,这才是最为适配大姐的绣纹图案样,这是个好衣服,下次要是见了大姐就可以给她了。她可不在乎,这花中之王是否代表袭阳玉氏,只要衬大姐,无论何样东西,大姐都配得上!
“这半夜的,夫人在做什么呢。”殷念桑笑眯眯地,抬起折扇走进来,随手带上门。
宋钏可不理他,只管手上的活计,殷念桑就坐在一侧,好好看观她,晴问这样一个人,当真是性如芍药,艳丽不明,绝无外眼;细长腰,正直身板,素日里行走傲气,下颚瞧人,有气当闹,凤仙染指,遇人嘴碎,刀能不怕,有胆就来。有那么几分,还真是大哥当年那一副正直且刚正不阿的模样,只是还有许多之处的不同罢了。
微微火烛,轻飘的光色照影在她的面上,显得性芍药,惯争人。烛火前,深夜时。女红手,绣牡丹。比那美人图都要让人迷了眼、痴了心,况且这眼前,还是个大活人呢,他望着直愣,当真是移不开眼了。
“当我美人图啊,眼睛怎么看的?”宋钏眼皮也不抬,语调也锋利带冷:“要睡去,回你屋内,别来找我的不快。”
“不,那些个珍品美人图、春宫花样,都比不过你。”
宋钏道:“我可是见过那些美人的,有哪个不比我貌美的,你还是去看美人图才要紧吧。”
殷念桑不自揶揄自觉:“要是我大哥还在,早就让人烧坏我珍藏的好东西了。”
“你大哥是怕你玩物丧志,那时候你不是家主,他就那般着急了,好在啊,没个后代也还好啊。”
“大哥还真没跟我说过有什么后代的,可能也是我想多了吧。”
宋钏手活一停,忽然想起迎夫人来,她长得与莺儿姐姐相似,然而莺儿姐姐也没与她说过孩子的事,至于良恕姐姐知不知晓的,人也似了,也没法好好问,也不能托梦说明啊。
“晴问?是在想何人吗?可否与阿桑说说?”
宋钏冷了他一眼,不想搭理。殷念桑笑眯眯地陪着她熬到了卯初三刻,好不容易做好了一件不错的衣裳,宋钏正笑盈盈地欣赏着,殷念桑却来了一句:“吟芍药夫人,能否也给阿桑做一件呢?”
宋钏冷哼道:“没脸没皮的,瞧这些东西做什么,还嫌没人给你做么。”
殷念桑道:“那些人的手艺,如何能与晴问相比呢,晴问看在我的面上,可给我做一个也好啊。”
宋钏道:“你能有多大的脸面,让我给你做一个,啊?可别跟着我说,你去参加一个袭阳玉氏的家宴,任何事都没有。”
殷念桑笑眯眯晃着折扇:“晴问什么都知道,那我何必一定要说个大明白呢。”
宋钏冷笑道:“装神弄鬼的事,也瞒不过我去!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真把自己当金簪子了?殷辞亦要是有个正统的后代,也轮不到你啊。”
殷念桑道:“轮不轮到的,大哥有意培养,我自然不能辜负了大哥的好意。”
宋钏一怔,而后面容啼笑皆非,冷不丁地讥诮道:“好意你大哥啊!要不是因着你非要跟殷辞亦吵架,他怎么会死呢,只会给自己找借口的东西,跟当初你大哥不许你看美人图时,你找的借口,真是毫无一二啊。”
殷念桑还在笑,他道:“我又晴问陪着我,我怕什么呢。”
宋钏冷哼道:“看见你在笑,我只会觉恶心,能自己把握好东西时,再去跟我说是非吧。不然,你连曾经被仙家百门围剿的施夷祖师与髅阳老祖,皆都比不过。”
殷念桑忙得道:“我不必与他们比,他们也越不过我去。况且崔兄也是我的好友啊。”
宋钏叠起衣服,放在漂亮的小箱内,目光也不瞟他,道:“他被围剿的时候,你死哪去了?”
殷念桑道:“人之常情的事,我也不好多说啊。”
“既然不好多说,那就不必多说了。”宋钏将小箱子锁起来,拿起后,放置在榻子的下方。
她拉着殷念桑出了小屋子,直言交代:“可别进这个屋子,不然我就跟你闹,西陵殷氏的名声,因着劫法场的事,无需我与你多说了。你自己掂量去吧。”
殷念桑笑眯眯道:“一切自然是听吟芍药夫人了。”
宋钏美人一簇:“滚一边去。”
高处小亭子内的迎夫人,每日都会在天才微亮时,便在这坐着无声望着一切的众人,但她可不想做什么掌握旁人命运的老天爷,或是那些修仙者眼里的天道,她觉得那样真的很意兴阑珊,到了最后也只剩下“无趣”二字。
迎夫人还很年轻,不过是十几岁的年龄,可日日都是一副淡淡的愁色,她也不喜旁人伺候,时常便是一人在暗自忧愁,谁也不知道她在忧愁什么,她与殷念翼同为义子、义女,然而她没那么多的劲,跟殷念翼相比,她更像是早早成婚的寡夫人,温良贤淑,凡事不管。
步吟河地的弟子们,皆是这般认为。她这个人好性又不好性,冲撞了她,有时候她不管不顾,有时候跟个疯婆子一样,上下其手的打骂,家主与副家主来了,都不见她有停手的意思,为此弟子们都小心谨慎观着每日迎夫人的好情绪。如若是好的,对他们来说,也是好处;如若是不好了,对他们来说,可是冲撞到阎王庙去都不成了。
“你又在此处望着何处?日日夜夜如此,你当真心里不快么。”
殷念翼大步走来,也就只有他敢在这种时候还跟与迎夫人说话,迎夫人最不喜欢在这般的时候,让人没事找事的打扰了。
迎夫人冷冷道:“有你什么事,做好你的西陵殷氏副宗主,本该是你的东西,如今也不是你的了,你心里不高兴我知道,也别找我抱怨去。”
殷念翼义正言辞道:“殷铜,咱们同为子女,我要是不好过,你还能好过么。”
迎夫人淡淡道:“你是不是副宗主,我不都是迎夫人么,这是聂父亲定下的,与我相关什么去。”
殷念翼微有咬牙切齿之感:“父亲定下的事,咱们自然不必说,只是你别太得意,家宴上的事,我与你说过一次,你可不能打了啼女文或篓琥珀的主意。”
迎夫人淡然道:“那东西,我有见过么。既然没见过的东西,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呢。你啊,做不到事,就别拿我使乐子。”
“殷一懿!”
“殷映,你如若没事,别来烦我清静。”
说罢迎夫人起身便走,殷念翼望向她的身影,微有怒意:“我看你这一份的清静能保持多久!”
“哎呀,这是怎么了?又与迎夫人闹得不愉快呢。”殷念桑晃动折扇,慢悠走上来。
殷念翼面无表情道:“没有家主,只是我与迎夫人总有几分要言语的,一时间顾不上事,才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