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香味勾得实在忍不住，先掏了钱买了一张。咬下第一口，便笑着说：“这饼倒是真香。”

另一个带孩子的妇人看见木盘里摆着的小罐，忍不住问：“这个怎么卖？”

谢知禾把最前头那只罐子递过去：“这个是清油，拌菜、煎饼最合适。今日带得不多，卖完便没了。”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掺脚子”，只说“卖完就没”。

这种话最容易激起人下意识的抢先心。

果然，那妇人犹豫片刻，还是掏了钱。周家摊前终于开了第一笔。

一旦有人开头，后头便不再那么难。

更何况，周家今日不只是自己动了。

离他们不远，石婶子挑来的鸡蛋被王掌柜压了个极低价，她一反常态地没立刻松口，只说还要再等等。另一边，赵大媳妇挑来的豆子也没急着出。几家人原本都是最怕空手回去的主儿，平日里粮行一压便只能认，可今日不知怎的，竟都稳了一口气。

董粮头很快察觉不对，脸色沉了沉。

他今日本就是冲着周家来的，也顺带想像往常那样，把村里的散货一并吞下。可一旦这几家不先出手，他手里的价便压不住整个集上的风向。

更糟的是，周家摊前的人竟越来越多。

香味、人流、旁边几户人家的迟疑，全搅在一起，慢慢把王掌柜先前那点闲话压散了。

董粮头终于忍不住，冷着脸道：“周老头，你这几罐油卖得倒精细。可你们村里那么多货不肯出，过会儿若赶不及回去，只怕还得砸在手里。”

周伯原本最怕他这一套，可如今有谢知禾在旁，心里竟也稳了些。他学着谢知禾的样子，不再急着赔笑，只道：“货是自己的，卖不卖，何时卖，总得自己说了算。”

这句话一出，不只周家，连旁边几户原本摇摆的人都跟着挺了挺腰。

董粮头脸色更难看了。

谢知禾在一旁看得清楚，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忽然把一罐普通油往前挪了挪，冲着围观的几个妇人道：“这坛不分小罐，谁若愿意整坛拿，今日给个实在价。可若是想像从前那样，按最低的粗货价一口吞，便不卖了。”

这话像是说给客人听，实则是说给董粮头听。

他若不接，今日周家未必亏，可他压价收货的盘子就要乱；他若接，便等于是当众认下，从前他给的价确实低。

王掌柜先急了，压低声音去问董粮头：“东家，要不要……”

董粮头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往前一步，装作不甚在意地道：“这坛我要了。价嘛，比平日高两文。”

“两文不够。”谢知禾抬眼，平平静静地报了个数，比他们从前拿货的价高出一截，却又没有高得离谱，“今日若想拿，就这个价。”

四下瞬时静了一瞬。

这不是周家求着卖。

这是当着众人的面，反过来给董粮头开价。

董粮头脸上的肥肉都绷紧了，可周围太多人看着，几户原本要出货的人也都盯着他。若他这时甩手走人，今日集上的货便更难低价吞进来。

他最终还是硬生生挤出一句：“成。”

这一声落下，像石子投进水里，周围人心里都起了波澜。

石婶子先笑了：“董粮头今日倒大方。我也再等等看，说不准豆子也能多卖两文。”

赵大媳妇也跟着应和。

谁都不是傻子。有人撑出第一口气，后头的人自然就知道，原来价并不是只有粮行说了算。

谢知禾看着那一坛油被抬走，眼里没有多少得意，更多的是笃定。

她今日赢的，不只是周家一坛油。

她赢的是第一次让清河村的人看见，原来被压惯了的价，也能被顶回去。

日头渐高，周家摊前的人潮终于慢慢散去。临收摊前，谢知禾把木盘和空罐往车上收，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看见不远处茶棚边立着个年轻公子。

那人穿一身靛青长袍，外头披着半旧鹤氅，衣料一看便不俗，却没有刻意张扬的金玉装点。眉目清俊，气质疏淡，站在人群边上时不像看热闹，倒像是在看一盘还未完全摆明的局。

他身边跟着个小厮，正低声说着什么，他却没应，只隔着来往的人群，静静看了谢知禾一眼。

那目光不轻浮，也不失礼，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谢知禾莫名觉得，这人并不是被热饼香味引来的普通过客。

像是看见了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那公子便已经转了身。

人潮一卷，他很快消失在集上，像从未停过脚。

桂婆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瞧见，只催道：“发什么愣？赶紧收摊，今儿可算出了口恶气。”

谢知禾收回目光，没再多说，只把最后一只空罐放上车。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

可她隐约觉得，今日这场集市上的风波，还没真正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