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价这种事,最难的从来不是把价硬按下去。
而是让人信,后头真的还有。
谢知禾提出的几步法一推下去,见效比梁守拙想得还快。
城东几家原本已准备趁乱多囤两袋的饭肆,一看旧仓门口能先按量预定,便没再急着去别处抬价抢。外城那几户最容易被风声带乱的小商贩,见南口仓门前真有人登记、真有人按契提粮,也先把心放回肚子里。
最要紧的是,那几家原先跟着冯四海一线抬价的小粮行,忽然发现他们再怎么拱价,底下人也没有如预想般疯抢。
人若不慌,价便难一口气冲上去。
清早最先来排队的,是一个卖汤饼的妇人。
她怀里抱着账袋,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铺子里火刚生起来便赶过来了。原本她脸上满是急色,等看见旧仓门口真有登记的人、也真有一袋袋粮从里头搬出来,眼圈竟先红了一下。
“不是说后头买不到了吗?”
孙巧娘正坐在门边记数,抬头道:“谁说的?”
妇人抿了抿唇:“外头都这么传。”
孙巧娘把一张小单递给她。
“照量取,明后日也有。别抢,抢多了你铺里银子先压死。”
那妇人捏着小单看了又看,像终于敢把心放回去一点。
这种小事传得最快。
不到半日,原本几条街上最容易慌的小铺子都知道了:旧仓真开,粮也真有,不必今夜就把家底全拿去囤米。
梁守拙站在旧仓外头看了一上午,回去时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我原先还怕,咱们这点力道压不住。如今看,至少最尖的那股风,是先按住了。”
谢知禾却没露出太多轻松。
她只把今日三处旧仓的出入量又核了一遍,才缓缓道:“这只算第一口气没被他们带起来。真要说赢,还早。”
周伯端着热茶过来,忍不住道:“可外头确实稳了不少。方才街口那个卖炊饼的还同我说,幸好能预定,不然他娘子昨夜就要去借钱囤米。”
谢知禾手中笔尖顿了顿。
她抬头问:“他家一日用多少?”
周伯想了想:“不多,也就两斗上下。”
“让人记着。”谢知禾道,“这种小铺最容易被风带乱。若他们都稳住了,外头风声就少一半。”
梁守拙听到这里,眼里那点松快又收了收。
他知道谢知禾没有被眼前这一点顺利冲昏头。她看见的不是几处价牌终于没再跳,而是每一家小饭肆、每一个炊饼摊、每一户靠当日进粮过活的人家,能不能不被恐慌逼着先把手里那点银子全压出去。
到了午后,将军府那边也传回消息。
几处本该暴涨的粮价,竟都只在原先那条线上多浮了一小截,便再抬不上去了。
原本等着看满城恐慌的人,算盘一下打空一半。
冯四海那边的人也来旧仓外转了两回。
第一次装成看热闹,只在街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第二次便换了个人,混在人群里打听这里能撑几日。
梁守拙早看见了,却没有当场点破。
他回去同谢知禾说起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他们急了。”
谢知禾把旧仓出入量又看了一遍。
“急就对了。我们不是要立刻抓住他们,是要让他们发现,想靠一句粮要断了就抬价,行不通。”
梁守拙笑了下。
“你这是先堵他们的嘴,再看他们伸哪只手。”
“伸手才有痕迹。”谢知禾道,“只躲在风声后头,是最难查的。”
常青把消息带回来时,脸上也难得有了几分松意。
“将军说,这一回,你们是先一步把他们最想点着的那把火按住了。”
常青这话一出口,后院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前些日子,他们一直被风声追着走。
粮价要涨,染料要断,仓路要乱,似乎总有人在前头拨一下,他们便要在后头拼命追。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们先看见了火星,先用几桶水把它压住了。
孙巧娘先笑出来。
“那是不是说,外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今日该睡不着了?”
周伯道:“睡不睡得着我不管,我只知道街口那几户今晚能睡着。”
桂婆婆听见这句,眼眶倒红了红。
她从前在清河村,最知道粮价压在人身上是什么滋味。价一动,穷人先少吃;再一动,就该借债;等债也借不到,便只能卖东西、卖地,甚至卖人。
谢知禾今日挡住的,未必是多大的胜仗。
可对那些只靠一日一日过活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叫一口灶火不至于冷下去。
周伯一听,差点当场笑出声。
孙巧娘更是忙着去把后院那几盏灯都添满了油,像非得借这点亮,把铺子里连日来的压抑都散出去。
谢知禾坐在灯下,却久久没有动。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层从未有过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浮上来。
从前她做生意,先想的是活。
再往后,是站稳。
而这一回,当她看见几处最容易乱的市口没有真乱起来时,心里先升起的,竟不是这一趟赚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