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辛甜味极淡,混在酒香里几乎寻不出来。
若不是她从前在清河村见过有人拿劣酒泡药,误把药性激出来,恐怕也不会立刻警觉。
清河那几年给她留下的,不只是会算账的本事。
还有许多粗糙却管用的活命经验。
这些经验在高门席面上看着不起眼,却偏偏能在最要紧的时候救她一回。
订亲宴上,一个准新妇若忽然面红失言,或当众跌撞,后头便能生出无数话。
有人会说她轻浮。
有人会说商女果然上不得高台。
更有人会说,将军府这门亲事还没成,女方便先失了礼。
不用死人。
只要一层洗不掉的脏水。
若她刚才当真端起来饮下,订亲宴这样满场宾客盯着的地方,只要一乱,旁人要怎么说,都由不得她自己了。
裴定川站在她身侧,早从她那一下看出了不对。
他并未当场发作,只在众人重新坐稳后,极轻地偏头问了一句。
“酒有问题?”
谢知禾唇边笑意未散,声音却低得只有他听得见。
“有。”
裴定川眸色立刻沉了。
下一瞬,他已若无其事地抬手,叫常青换了后头送酒的人,又让齐妈妈亲自盯住偏厅和回廊。
他甚至还亲自举杯,同几位来客说了两句场面话。
那几句话说得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氏远远看着,笑意终于淡了半分。
她大约已经察觉到,这一手没能当场奏效。
可她也不能在此时露出半点异样。
谢知禾低头饮茶,余光却将沈氏、宋景明、裴宁安几人的反应一一收进眼底。
有些局,当场破了只是第一步。
更要紧的,是看谁先忍不住看向那只没能送出去的酒盏。
没有封场。
没有闹大。
因为一旦先乱,宋家便赢了一半。
所以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稳。
敬酒照旧。
席面照旧。
宾客只觉得方才那小波折被压得极快,反倒更显将军府应变有度。
可暗地里,常青已把那小丫鬟、送酒婆子和后头备酒的偏间一并围住了。
等最后一席勉强收稳,谢知禾才借更衣为由,退去后院。
齐妈妈已经把那两只酒盏都留了下来。
常青也已把方才经手酒水的人全换了下来,一个没放出后院。
他动作快,却没惊动前头宾客。
谢知禾到偏厅时,桌上已经摆着那只泼过酒的盏、那只被换下来的盏,还有一截细细的红丝线。
红丝线极不起眼。
若不是齐妈妈心细,收杯时顺手把托盘底也翻了一遍,只怕就被人带走了。
谢知禾捻起那截线,眸色一点点冷下来。
红是喜色。
今日却被人拿来做记号。
这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恶心。
吴算盘闻讯赶来前,谢知禾没有急着下断语。
她只让人把酒水、杯盏、托盘和那截红丝线分开放好,又命常青先别审得太急。
“急着问,问出来的多半是他们早备好的话。”
她看着偏厅门外被拦下的几个下人,语气很静。
“先让他们各自待着。”
“人在心虚时,最怕安静。”
裴定川听完,只点了点头。
前头喜宴的余声还在,后院偏厅却已像另一处战场。
只是这一回,刀不在明处。
在杯盏、脚步和每个人来不及藏好的眼神里。
吴算盘闻讯赶来,嗅过后神色都变了。
“这不是要人命的药。”
“可要是真在席上发作,毁的便是名声。”
梁守拙气得冷笑。
“好一手不脏不腥的名声局。”
贺小满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
“他们这是要毁东家一辈子?”
“不是一辈子。”梁守拙冷声道,“是要她还没进门,就先叫人觉得这门婚事不干净。”
谢知禾却没急着骂。
她看着那只替换过的酒盏,目光慢慢沉下去。
“他们这回做得细。”
“酒不是整壶有问题,是递到我手里那一盏,半路换过。”
“能做到这一步,说明线不只在宋家席上。”
她顿了顿,忽然道:“把递酒顺序、席位和方才那丫鬟绕过的路线,全画出来。”
“我们不是要抓一只手。”
“我们是要看,这只手是从哪条线伸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