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是看见玛吉和窝金就想起小汤了吧，”他敷衍，“哎，他们两个到现在还是像大哥和小妹一样，玛吉也就对他还算温柔一点。”

“是啊是啊，玛吉对我很凶的！”信长笑着回答。

信长肯定看出来我有事瞒着他了，他想。“是啊，小时候她还用棍子扔过我。”

驾驶室里的两位听了都哈哈笑，信长抽空说：“库哔，前面路口右转。”

库哔身材比飞坦还要瘦小，骨架很是单薄。大概是旅途中没能抽空去理个发，现在他的小脸几乎被茂密的灰色长发完全埋没，只能偶尔从头发缝隙里看到他的大眼睛会发光。库哔车技不错，房车开在这种年久失修的柏油路面上都还算平稳，只是一想到他的视线只有头发缝中间的那么一小条又不禁让人有点担心。不是不信任同伴啦，只是，把头发扎起来再开车能提高安全性吧？为了减轻这种不安，他只能没话找话：“上次多亏你和剥落回来救我们，库哔，当时我都没能亲口道谢呢。”

库哔叹一口气，边打方向盘边说：“都说朋友之间不用道谢的，何况我们真没帮上什么忙。”

“揍敌客真那么恐怖？”信长又来劲了，“你的刀都伤不到他，那我的刀行不行？”

信长真是执着于拔刀一斩啊，听见风就是雨的，现在一直就在想怎么把揍敌客一劈为二吧。“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先磨半年……不，至少一年，信长磨刀斋。”

信长又气又笑，大家闹了一会儿又沉默了。空调吹出来的风明显带上了来自故乡的熟悉的气息，真是难以想象我们就是吸着这样的空气长大的啊。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焦褐荒芜的田野、半露出地面的大小石头坑坑洼洼、远处孤零零的一棵树，还有带橙粉色条纹的天幕上那一群迟归的燕雀。天快黑的时候大家都本能地想回家吧，和很多同龄孩子相比，那时候养母的“家”已经堪称又安全又……安全了，起码他和他的奶兄弟们不会挨揍。但不揍孩子并不代表养母就是个合格的母亲，大多数关于她的事情都在她死后直到他成年的这段时间里被他选择性地遗忘了。唉，其实只是不愿回忆也不想提起罢了，养母从很早很早开始就不怎么吃东西，因此她每隔好几天才给她的养子们做一次饭。这也让他和奶兄弟们学会了小心翼翼地分配那一点点不新鲜的面包，尽最大努力让自己活到下一次做饭那天。她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袖口和裙摆的阔花边偶尔会扫到他皮肤上，每天只是眼神空洞地在家里游来荡去。有天醒来时他半边身体冷得麻木，分明是最炎热的季节，他却在透进木栅栏的晨光里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发抖。和他睡同一个枕头的哥哥已经没了呼吸，他们合盖的那块薄布忠实地勾勒出他高高突起的肋骨。奶兄弟们一个个地死了，因为生病或者严重营养不良，然后又有新的孩子补充到家里来。只有小小的自己还活着，一直活了下来。有一天，那时候他快满五岁了吧，养母突然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捏住他的肩膀，是那种一面捏一面上下移动双手的捏法。

“库洛洛，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小恶魔。”养母竟然在对他笑，干瘪的皮肤里嵌着折痕，就像把一张脆弱的纸折了很多次，每折一次都要用力压一遍那样的折痕。然后她开始教他如何向神祷告。“像你这样的孩子，你的祷告更容易被神听到呢。”

祷告啊，祷告的时候要跪在稻草床前，双手十指交握闭起眼睛在心中默念祷告词。他身体震动了一下，醒过来。眼皮沉重，连睁开一条缝都费劲。嗯，车厢里的气味已经和故乡的一样浓烈了，他躺在下铺模模糊糊地想。小汤被杀死的那个夜晚，自己也躺在这里。

童年早期的记忆有一部分被饥饿占据，剩下的除了来来去去的奶兄弟们，还有富兰克林。法兰比他大七岁，在他眼里就是大哥哥一样的存在：身材高大，很有本事，而且非常慷慨。那时候他还没到上学的年纪，经常在大孩子们放学以后偷偷跑去找法兰。法兰会给他看卷了角的旧课本，教他识字，还会给他东西吃。说不定这就是他能一直活着的原因吧，奶兄弟们太服从养母了，她告诉他们说外面很危险。不仅是流星街以外，离开他们的家就很危险。“库洛洛是小恶魔，你们不是。”她这么说。

原来她是知道自己偷溜出去的啊……他在床上翻个身。再后来又有一天，法兰告诉他有个叫“鳌虾食堂”的地方，那里有好吃的。鳌虾食堂就像是命运的交点，他在那里认识了侠客、萨拉萨、派克诺妲、窝金、玛吉……无论是怎么开始的，他们中的一些人最终结成了旅团。还有一位，鳌虾食堂的发起人兼唯一的管理人，待人总是那么和蔼可亲的大婶，当初大家都说她是来自NGL的叛逃者，而今天他知道了她并不是。法兰始终视她为亲人，但是……最重要的是她很可能还在人世，因此旅团又多了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