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芙不知何时来到库洛洛身后。他回头仰脸看她，发现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流星街是有自己的语言，却没有能准确对应的文字。小时候学校里教的是通用语。他想起自己开始上学后养母曾说过：安排孩子学通用语就是在为你这样的小恶魔作准备。如果丽芙想对他们说什么，那就只有通过笔谈或者手语了吧？可是她有机会学手语吗？

“丽芙，老铺，你想说什么吗？”班吉也看出来了。

丽芙用力点点头。

信长问库哔：“车上有纸和笔吗？”

还没等库哔回答，他心生一计，用通用语问：“丽芙，你会说通用语吗？”没想到丽芙真的点了点头。他趁机仔细看她，尽管皮肤早衰，她那双尚未干涸的大眼睛令她姿色犹在。“那请你用通用语说，我试试看能不能读懂。”

丽芙的大眼睛吃惊地在他和她丈夫之间游移，几个来回后，糊满油脂的蜕皮嘴唇动起来。“你们是能力者吗？”她问。

“我们是。”

“老铺你坐我这里，”班吉把位子让给她，他自己蹲到旁边继续吃烤肉。这样库洛洛就和丽芙面对面了。

“帮我们杀了长老好吗？”丽芙的大眼睛紧紧盯住他。

不是啊大姐，杀了他，你让我还怎么用他的能力啊？“为什么？”

“不，求你杀了整个长老会议，他们害死了卢……”

卢？班吉的小儿子叫卢……他明白了，这个小孩用的是丽芙前一任丈夫的名字。“丽芙，你想说的是长老给卢做‘标记’，我理解正确吗？”

丽芙的大眼睛瞬间被泪水充盈，嘴唇哆嗦到无法解读。她拼命点头。

库洛洛瞥一眼蹲在地下的班吉，这位现任丈夫正在用力撕扯另一块肉，以此掩饰他的醋意和无奈。“能和我说说为什么你知道‘标记’吗？”他问。

“呐呐，‘做标记’这件事早就传开了，他们派出三十一名勇者那时候已经传得满天飞了！”班吉赌气插嘴，声音非常大。

丽芙抬起胳膊抹抹眼泪，顺便白他一眼。在他们接下去的对话中，他知道了丽芙的前任，卢的故事。如果说那时为三十一勇者做标记算是个仪式的话，库洛洛就是这个仪式的旁观者。旁观的同时还有托勒密拉比从旁解说，他那干涩枯槁的耳语犹如片片铁锈，一点点地吹进他耳朵里。这个长得像鳄龟的男人不无讥讽地对他解释长老的能力：这叫结对的破坏者(sun and moon)，你看见他们手背上的图案了对不对？被赋予这两个印记的人啊，他们的身体已经变成一枚手雷，只要左右手那么一拍，哈哈，手雷的拉环就拉开了……他又告诉他美尼斯拉比的能力：玩偶之家(toy house)。他可以把任何没有生命的物体变成人类模样……托勒密拉比不屑地狞笑着。当时他还没联想过两个拉比的能力间有什么关联，直到他通过跟踪潜伏观察到长老会议的战术。美尼斯拉比把目力所及的一切死物变成人形，于是方圆百米内的物品经他触摸后一个接一个变成呆立不动的“人”，有的极瘦极高像一棵枯死的树，有的又矮又胖像一个废弃的冰箱。这些“人”停留在原地平均不超过三秒钟，托勒密拉比就会在他们额头上盖图章，圆圈中间有个汉字的“人”。长老紧随其后施展能力，“人”们手背上各显示出一个图案。他们三个机械重复这套动作，其间托勒密拉比不时地大吼一声，比如说“杀了那边穿蓝衣服的家伙”，那么被这套流程处理过了的却依然呆立的人形，它们额头上的圈就会发光。它们的关节咔吧咔吧地响，双手慢慢抬起来，拖着两只脚迈出最初跌跌撞撞的几步。拖出几步之后它们似乎领会了行走和奔跑的奥义，于是脚下越来越快。不断有新的人形加入围捕大军，那几名先前还能应付的挑衅者很快变得被动，左支右拙。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火光包围了他们，虽说单次爆炸威力不算太大，但任凭他们再如何熟练使用“气”来防御攻击，面对永远也炸不完的人形，他们总有疏漏和疲劳的时候。美尼斯拉比也是时刻盯紧了他们的行动轨迹，他选来变成人形的东西都是散落在特定位置的，经过他触碰后变出来的“人”们都将满脸痴笑着从离攻击目标最近的点起跑。并且他注意到，爆炸威力和人形的体积以及长老接触它们的时长都有关系。

“卢是个笨蛋，”丽芙的嘴唇翕动着，喘息中夹杂了想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的挣扎，“他自愿加入他们，说这是流星街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要跟他们走，我拖住他，他把我推倒在地……”

“不，他不能那么做，”库洛洛摇头，“打老婆总是不对的。”

丽芙泪光闪烁，大眼睛似乎在说“可我还是爱他”。“他跟他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