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师傅眨巴眨巴眼睛，这个有点滑稽的表情和他那张瘦长严肃的熟男脸完全不相称。他清清嗓子，似乎想拖延时间调整一下气息。“你不想被说成胆小鬼，所以今天硬着头皮来了。”庞德师傅上下打量他，开始左右小踱几步，“可惜你算错时间了，你还差三十秒才失去比赛资格。”

仔细听的话，普通观众都能觉察到庞德师傅声音有些发抖。西索看出他的气息更加混乱了。行动上还是得当庞德师傅在装腔作势麻痹我，他想。“所以呢？”

“你还很年轻吧西索，”庞德师傅忽然伸出没拿话筒的那只手，掌心向上：“我不想让你的生命终止在今天！认输吧！”

蛤？主动认输求放过，这的自己在两百层以下玩剩的把戏好不好？他意识到要是不能一击致命，但凡庞德师傅受伤后还一息尚存的话，就肯定会拍地求饶。

“认输吧西索，我将饶你不死……”

认你个大头鬼。他一抬左手，用一条口香糖拴住的话筒直飞向天顶——那里密集的水银灯发出灼热刺眼的光。与此同时，他行动了。上一次大打出手的时候还是在月神丘上和席巴叔叔一对一被碾压那次呢，今天的感觉可比那次好多了！他没在裤兜里藏扑克牌，因为不想让今天的战斗唤醒任何人的记忆：月神丘的某间房间墙上有自己钉进去的牌，而且还是卡金国邮轮定制款。虽然社团搜山时和魔兽们的契约包括“不得进入豪宅内部”，但谁知道呢！庞德师傅显然没料到他如此不讲武德，连打破我说话你回嘴的节奏都不带打声招呼的就扑上来发动攻击。因此他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也无需什么追击，双手手刀直接砍上对方前臂。骨头碎裂的声音通过还握在庞德师傅手里的话筒传遍全场。

原来和自己骨头断掉的声音有这么大区别啊！手掌外侧的触感从肌肉紧实、内有支撑的新鲜牛腿变成松散破败的腐肉时，他想起昨天小伊对他做的事情。那是小伊的提议：用一枚念钉帮助他解决掉“疼痛敏感”这个问题，一劳永逸。

“你信任我哦西索，你要信任我哦。”他们在注满热水的浴缸里，小伊念念有词地从后面环绕住他，嘴唇紧紧贴在他耳朵上，湿发像沉重的缎子一样垂落他肩头。“你……”

“当然，”他手指勾住一缕头发轻轻转动，“当然信任你啦。”冬天夜里，浴缸里牛奶一样白的热水冒着同样暖洋洋的泡泡。本可舒舒服服地就这样小睡片刻，却不得不和另一个人挤在一起。这个浴缸本来就是为一个人准备的，他一个人待在里面绰绰有余。但现在他必须和小伊共享这个空间，还有几乎是一厢情愿的恋人关系，以及由这种关系延伸出来的肌肤之亲。如果一定要追究，他给小伊的回答肯定是“爱过”，只可惜很快就“不爱”了。可这种大实话怎么能说出口？所以他又点点头：“来吧。”这么爽快地答应决不是出于愧疚，是他自己需要一副更坚韧的身体。

耳廓上得到一个轻吻，接着，头顶感到一滴冰凉。被念钉刺破皮肤的感觉和拳头击中他人正脸的感觉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啊！他收回左拳的同时向后一跃，庞德师傅就像一座小型的肉山一样直挺挺地倒下去，双臂垂落在身侧，喷薄而出的鼻血带出一道弧线。

全场一片哗然，因为绝大多数观众都没看清楚不到一秒时间内庞德师傅受到了哪些攻击。

“Clean hit!”裁判大声宣布。

解说可可小姐也闻声而动，她充满动感的声音在全场回旋：“洛基选手倒下了！太快了太快了！肉眼根本看不清西索选手的动作！”

观众席骚动起来，由远及近、由散落到集中的声音开始呼喊：“Hunter! Hunter!”

不是，你们谁能证明庞德师傅是职业猎人？是天空竞技场网页改版前的截屏还是已经被黑掉了庞德师傅的联系方式？老爸说：消灭掉庞德师傅自称职业猎人的证据，他做过的任何事情就和协会搭不上关系了。可说来容易做来难哦，除非我们这边有可以修改记忆的墙内之王。他环视四周，水银灯光乱舞中，声浪和人浪越来越激烈。原来时间真的无法抹去一切啊，他在巨响中抬手接住掉落的话筒：

“你们在喊什么？”

他装腔作势地侧耳倾听。

“猎人？不，西索不是职业猎人，不是。”他对着话筒说。

他歪歪脑袋踱到庞德师傅身边蹲下去。庞德师傅的鼻子歪了，眼睛也被血糊住了。

“嘿庞德师傅，承蒙你让着我，现在大家都猜测我是职业猎人呢。呵呵呵。”他对着话筒笑。

他把话筒靠近庞德师傅的面部，对方当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假惺惺地凑近些，好像在听取对方的遗言，身体却绷得更紧。

“对啊，什么猎人呐，谁见过专门表演打架的猎人？”他提问，声音传遍全场。

观众席安静了。之前他们怒气翻腾不过是因为都把宝押在庞德师傅身上了，他想，偶尔也要让他们享受一下小小的绝望，不能总惯着观众。

“洛基??庞德，你能站起来吗？”裁判如是提问后开始倒数。

十秒钟真是漫长。他退到一旁时不禁回忆起念钉刺入头顶的感受，一瞬间仿佛有一粒冰被人按压在头皮上，很快冰粒又融化成暖流，一缕缕地渗进头骨。他在热水里扭扭身子，于是来自身后的缠绕变得更紧，吹进耳朵里的话语也更加模糊不清。真的能像小伊一样不怕痛了吗？

裁判越数越慢，声调也越拖越长，直到间隔了好几秒才数出最后的“One”，然后才默然退到擂台一角。

这个裁判算是给过庞德师傅机会了，他想，最好不要是因为他还记得庞德师傅以前的介绍呀。他走向像堆臭肉那样一动不动的庞德师傅，同时悄悄撤掉拳头上的“气”。试验一下吧，一拳就可以知道痛不痛了。

他拳头落下去的那一刻，小伊按照约定用他的电话给爱德华发消息：可以动手了。他知道这个过程衔接得无比丝滑，因为当医务室的人往他破皮的拳峰上擦拭碘酒的时候他接到爱德华的消息：“东西找到了，别忘了帮我约那一位哟。”

“放心吧亲爱的爱德华叔叔，”他用左手回复，“不会忘的。”抬眼看看小心翼翼操作的护士小姐，再看看伤口：表皮被蹭掉好几块，丝丝鲜血顽固地从土黄色的消毒液下面渗出来。火辣辣的是痛感，不过，完全可以接受，而且甚至有点爽。小伊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细小的眼睛眯起，双手盘在胸前，脑袋一点一点地好像在打瞌睡。实践证明小伊的念钉效果不错，他无声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