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你爷爷刚刚十岁,在周家码头已经扛了一年的麻袋。”
周槐引语气平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徐老大是徐家最大的一个孩子,他家里贫穷,但父母又爱生孩子,在他九岁这年,家里最小的六妹才刚刚落地,徐母肚子里就又揣了一个。
家里八个嗷嗷待哺的人,光凭徐父一个人是完全支撑不了的,徐老大从小就懂事,他将父亲的辛劳看在眼里,终于有一天,自个跟老师退了学,跑到周家码头去问人家要不要他。
当时招工的人一看是个半大小子,以为他来找茬,连忙把人赶走了。
谁承想徐老大年纪小,性格犟得不行,人家不要他,他就每天一大早跑到码头蹲着,等招工的人一来就缠上去又哭又闹的,久而久之,路过的人都以为他是招工的人在外面的私生子。
招工的脸皮也薄,想着你既然要来做工,那就看你能坚持多久,于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勉强答应了。
没想到徐老大一做就是一年,每天风雨无阻地准时报道。
直到一年后的某天,原来招工的男人退休,换了个新来的。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对方看见做工的人里头,还有个小孩,干脆拿他杀鸡儆猴,二话不说地就要徐老大走人。
可徐老大也不是吃素的,于是故技重施,学着之前那样蹲守。
可新来的工头可不像先前那个这么容易心软,他打定了主意要赶徐老大走。
徐老大守了几天,也琢磨出味儿来了,于是他也不死磕,转而提出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他就走。
听完徐老大的话,工头冷笑一声,“工钱?你知不知道雇佣未满十岁的童工是犯法的!我没把你这一年的钱收回来都算我大发慈悲,你还想要这个月的,做梦!”
“我不管,你必须要给我算钱!”
听见工头拒绝,徐老大也急了。
徐母上个月刚生下来七弟,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周家用人大方,给钱也多,所以他才第一时间找上周家。
工头眯着眼,全然不理会徐老大的叫骂。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都留意到这里的情况了,可大伙都是家里困难的人,哪敢因为这点善心擅自出头呢。
徐老大满心悲愤,他恶狠狠地瞪着工头逍遥的模样,气得想扑上去咬下他一口肉。
他眼神扫视着工头,思考从哪里下口能够一击毙命。
谁料这时,闭着眼小憩的工头霎时睁开眼,原来冷漠的脸瞬间换成一副热情的狗腿模样,他望向徐老大身后,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谄媚。
“大少爷~您来了~”
徐老大恶心得不行,他跟着回头,发现自己身后忽然站着一个身影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着长衫,头戴着卡其色圆边礼帽,周围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男人背后。
徐老大小心的打量并没有逃脱周槐引的眼睛,他听见工头的话后,轻微地皱眉,“这小孩的事我都知道了,把钱补给他。”
说完,周槐引又带着一大群人风风火火地转身要走。
“等等!”
徐老大一眼就看出男人的身份不同,眼下见他要走,急得连工钱都没拿,边喊边跑了过去。
徐老大一把跑过去跪在地上,他伸手抓着周槐引的衣服,小心地求他,“少爷,求求你让我继续留在码头做工,我吃得很少,力气也大,不会耽误大伙的!”
他撩起袖子,想给周槐引看自己的胳膊。
周槐引垂眸看着面前的小孩,他握紧拳头,想努力使得胳膊看起来壮些,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常年缺少营养,还是使他看着瘦弱无比。
“读过书吗?”
男人一直沉默,徐老大还以为自己没希望了,他耷拉着眉,吊着心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没想到男人忽然淡声问他。
徐老大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点头,“读过……读过三年……”
想到他自个退了学,徐老大的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他低着脑袋,声音比蚊子还细。
“我身边缺个书童,你愿意来吗?”
男人温和的嗓音突然天籁一般砸到徐老大头上,他惊喜地盯着周槐引不变的神色,一时开心到不知道说什么。
周槐引盯着他脸上完全掩藏不住的开心,又说:“跟着我就不能再叫这个名字,得换一个。”
他想了下,说:“就叫徐毅功。”
周槐引从回忆里脱身,身旁已经响起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他侧眸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徐宝珠,她睡得熟,被子滑落了大半都没注意。
他轻轻叹息,将被子往上拉,盖好后就打算松手,然而手指刚动了一下就被一道温热的手抓住,他愣了下,试着往外抽,没抽动。
徐宝珠拉着他,忽然用力往下拉,周槐引本来就没站稳,这一下猛地往下靠近她,忽然凑近的距离让他一下子反应过来,竟然愣生生地保持了半天伏身的动作。
周槐引眼眸震惊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女人熟睡的脸,手心里的温度热得发烫,两秒后,他不自然地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