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再说话,什么动静也没有,以原体的耳力都觉得今晚连风都吝啬。但没由来地,莫塔里安就是觉得四周嘈杂,似乎有一种未知而只有他能听见的噪音正在这片寂静中响彻,格外刺耳。
他离开了卡拉斯的房间。
莫塔里安在皇宫长廊的缓步行走,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梦境正在蚕食他的记忆,沼泽小屋的窗台上放着几只发光昆虫的玻璃瓶、瓶中萤火明灭不定、白发垂在瓶身上、微光中近乎透明的眼眸……这些画面已经逐渐取代了纳克雷的堡垒。
他甚至清晰记得,梦境中的那天,风是从北面吹来的,带着巴巴鲁斯腐烂植被和草药混在一起的苦涩气味……但这不对。
莫塔里安攥紧了拳头,指甲刺进掌心。
那些梦境在篡改他的过去,还有他的现在。
他不能再等了。
死亡守卫之主是坚韧的战士,不会被一段巫术记忆影响信念。但敌人的力量过于强大,他或许只能向帝皇求助。
莫塔里安在一扇巨大的金色门前停下。
帝皇还醒着,正在处理政务,莫塔里安很快得到了允许入内的命令。
室内没有点灯,但某种从墙壁本身渗出的柔和金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帝皇坐在一张极简的书桌后面,面前摊开了大量羊皮纸,以及一张……地图?
莫塔里安下意识定睛一看,那更像是一张电路图,或者说血管分布图。金色的线条在深蓝色的底图上蜿蜒交错,某些节点处用极小的文字标注着序号,其中,关于十一的序号被重点圈出。
他来不及继续看,帝皇就收起了底图。
莫塔里安低下头,他并非有意窥探什么秘密,只是原体的视力和分析能力太强了。
帝皇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就那张图纸展开话题,只是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在做梦。”莫塔里安说,声音沙哑,语气没有起伏,“连续数周。梦境的内容是连贯的,有逻辑的,且有大量感官细节。”
帝皇看向他,眉头微皱。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盏微弱的灯,目光落在莫塔里安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久到莫塔里安开始感到一种近乎灼烧的不适。
他继续说:“一个白发的女人,她是个巫师。我做了关于她的梦,在梦里她是我的‘母亲’。但我们都知道,我过去的生活中没有她,我的养父是异形纳克雷。但现在,梦境似乎影响到现实了……”
帝皇没有立刻回答。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周身的气场在那个瞬间变得及其恐怖。
“那些梦是真实的吗?”莫塔里安直面父亲震惊的怒火,直截了当地问,“如果是,它们来自哪里?如果不是,是谁在操纵它们?我需要修正它。”
“……我会回答你的,孩子。”帝皇的声音压抑着惊怒,莫塔里安从未见过他的父亲这副姿态,“我需要你先告诉我更多,在你的梦里,她都做了什么?”
莫塔里安如实告知。待帝皇了解到莫塔里安梦中的白发女巫只是在沼泽里照顾年幼的他、偶尔前往村庄和人类打交道后,他那令人不明所以的震怒才得以平息。
帝皇做回他的位置,沉默良久,抬起眼眸望向莫塔里安,却一直没有说话。人类之主的眸色带着莫塔里安不理解的斟酌,那深思太长了,此刻的沉默也太深了,几乎让人以为天色又早。
不易察觉地动摇后,帝皇长叹一声。
“莫塔里安,我的孩子。你认为呢?”他问,“你认为那是虚假的吗?”
原体顿时一愣,迟疑道:“我?”
帝皇说:“你必须回答我这个。否则我无法帮你解决这个困境。”
毒气又一次涌进肺腑,熟悉的苦涩刺痛让莫塔里安仿佛回到了过去。可这一次的刺痛过于明显,又让他有些恍惚,他本来习惯甚至依赖巴巴鲁斯有毒的空气,这次却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它没法让他满足依赖,只带来了疼痛。
那真的是假的吗?
风在这个时候慷慨起来了。它漫不经心地经过,将羊皮纸都掀起一角,也将他一侧垂落的白发扬起。苍白的发丝飘起又落下,像延伸的丝线,命运的丝线。它是有尽头的,另一端并不曾系着什么,但如果他愿意,它或许就可以系住什么。
那当然是假的。莫塔里安清晰地记得纳克雷,还有他带领巴巴鲁斯人抗击压迫者的时光。本能与理性都告诉他,那绝对是毋庸置疑真实的时光,梦境如何覆盖,那条时间线都不曾令他怀疑真伪。
但……那能是真的吗?
反问。疑问。语言总有它巧言令色的成分,那些模糊地带的解读看阅者自己。
莫塔里安产生了一个不够坚韧的想法。他握紧拳头,声音低得古怪:“……我不确定。”
帝皇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我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如果你还没能清晰判断,那就之后再回答我,但不要太晚。”
莫塔里安又走出那扇金色的大门。
看着门扉合拢,帝皇瞬间垮了脸,猛地扎到办公桌上,满桌的羊皮纸被震得飞起一下。他半死不活地蠕动一下,生无可恋地抬起头,恶狠狠地按了按太阳穴。
老己,你捏的保险丝一定要牢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