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路在美术馆门口迎他们,王千祥也在。
“最近气色不错。”王千祥看着梁成打趣道,“有男朋友在身边就是不一样。”
“你要是羡慕你也抓紧时间找一个。”
“我跟你可不是‘也’。”王千祥笑道,“我采的是花儿,你摘的是草儿,咱俩两个赛道。这话你得跟钱路说去。”
钱路瞥了他一眼,说:“改明儿就把你丫灌醉了扔gay吧里去。”
说话间,四人来到了美术馆了一楼大厅。高挑的穹顶垂落着几盏水墨风的纱灯,暖黄的光晕漫过中央的画展预告牌,将宣纸的纹路晕染得愈发柔和。
“本源自性天真佛。本源自性,是画者对生命初始澄澈的叩问;天真佛,则是藏于每个人心底的那份纯粹与自在——无关禅佛公案,只关乎落笔时的率性,与观画时的释然……”梁成读着上面的宣传语,不禁转头看了覃冬就一眼。
覃冬就脸上没有特殊的表情,即便这是他母亲的画展,即便,钱路他们选取的预告牌背景,很明显画的是一家四口。
走到第一个展厅的入口,王千祥介绍说,一共有四个展厅,前三个是常规展览区域,最后一个是光影数字展厅,一些在前面没能展出的作品在最后一个展厅都有所呈现。”
他和钱路停住了脚步,“你们去看吧,有问题随时叫我们。”
迈入第一个展厅的门,视线顿时就暗了些。梁成抓住了覃冬就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这些作品你都看过吗?”对于国画,梁成了解一些,但比起覃冬就,他不敢说自己能从画面上读明白什么。
“我会木雕。”覃冬就没头没尾道。
“嗯?”梁成如今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
覃冬就同样清楚,所以他是故意说给梁成听的:“雕木头得有绘画功底,她教的。”
走到一张画作前,他停下脚步。梁成看了一眼右下角画作名字,叫《问冬》。画面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株立于苍茫雪地中的枯树,枝干虬劲,伸向灰白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叩问。墨色极淡,却有种透骨的寒意。
“她说我随我爸,是死木头脑袋。我爸就笑,然后就开始带我玩木头。”
梁成清楚这时候不适合笑,但覃冬就的描述太有趣了,他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我觉得我画得还行。”覃冬就朝画抬了一下下巴。至少能让王千祥看走眼,以假乱真。
梁成恍然大悟:“这是你画的?”
“我仿的。”
“原画呢?”
“被覃夏至吃了。”覃冬就面无表情道,“她什么都往嘴里塞,跟个饿死鬼一样。”
梁成被他逗笑了,安慰他说:“小孩儿都一样,要长牙了,牙床痒。”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没忍住好奇心问他,“你妹妹,和你长得像吗?”
覃冬就转头看了他一眼。梁成分明见过覃夏至的照片,但是他现在不记得了。
“等你看到照片就知道了。”说着,他继续朝前走去。
在最后一个展厅,梁成“看到”了覃夏至。被光影技术投射在墙上的,并非是实体,而是楚云画下的覃夏至。对方大概五岁左右,在覃冬就的帮助下握着笔在宣纸上作画。
两张几乎等比例复刻的脸出现在眼前,梁成愣了一下,不由转头看向覃冬就。
“你和她长得真像。”尤其是那时,覃冬就的五官还没长开,若不是两人年龄相差太大,说是双胞胎都不为过。
“这话你说过。”画面切换,覃冬就看向梁成,蓝色的光晕映在他的脸上,透出某种无机质的冰冷,“还有一件事,你也忘了。”
“她死了,和我爸妈一起,在我生日那天。”他停顿了一下,吐出最后两个字,“车祸。”
在覃冬就的眼里,梁成莫名地看到了一种说不清是“痛”还是“恨”的东西转瞬即逝。他后知后觉,自己出车祸这件事,并非只影响了自己,对于覃冬就而已,怕是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疤。
“对不起。”梁成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搂住他的腰,将他抱住。
覃冬就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他的后颈,转头看向墙面上他们两人黑乎乎的倒影,倒影下,是楚云笔下的一家四口,看起来那么其乐融融。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梁成,比如覃夏至不是因为牙痒才什么都吃;比如08年,国际雾凇冰雪节的主题是“爱国、爱城、爱家”;比如他讨厌过覃夏至,一度把她当成自己的累赘;比如覃夏至死在他怀里时,是他唯一一次留眼泪,他没有家了。
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李家、梁家、楚芳君、楚云和覃川……喉咙哽了哽,他咽了一口唾沫,也咽下了那偶然冒出的极其旺盛的分享欲和,过往。
走出展厅,过于明亮的走廊灯光刺得他微微地眯起了眼。钱路和王千祥站在落地窗前聊天,指间都夹着烟。
“看完了?感觉怎么样?”两人走过来,钱路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递给覃冬就。没等覃冬就去接,梁成先一步把烟抢了过去。
“打火机。”他朝钱路伸手。
钱路挑了一下眉,视线在两人中间过了一个来回,他把打火机递了过去。
梁成接过打火机,动作利落地叼着烟点火,浅浅地吸了一口,让烟头平稳燃起。嘴里的烟还没吐干净,烟头就被他抵在覃冬就唇边。
“你抽吧,我伤还没好,忌烟酒。”
覃冬就看向他的眼神比刚才更沉,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启唇把烟咬住。舌尖扫过滤嘴上的牙印,他吞下一大口烟气,辛辣的烟气在肺腑间滚了一圈,再缓缓地吁出。
只这一口,烟夹在手上,烟灰越燃越长,他没再碰一下。
钱路在一旁看着,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口,他分明是为了全梁成的面子,要不然他可能根本不会接这烟。
“要是没意见,把开幕的日子定一下?”他重新挑起了话题。
覃冬就点了点头,“都行。”
“别都行啊。”王千祥说,“我找大师算了算,大师给了两个日子,这个月31号,和下个月14号,情人节那天。要哪个?”
“31?”梁成看向覃冬就,“14号快过年了,我们可能没有时间。”
有时间干什么?梁成没说,覃冬就却也没问,直接定下了31号。
时间比较紧,王千祥到处联系人去了。钱路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说:“这个画展老王出力最多。”
他只说这一句话就够了,都是明白人。
从展馆出来,梁成顺势邀请钱路和王千祥一起去他那儿吃饭。
“你现在住哪儿,北河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