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了许久,旁边的人始终没搭话。郑钧泽转头看去,就见覃冬就仍保持着刹车时前倾的姿势,身子僵在原地,垂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成拳,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
“冬就?”郑钧泽轻声唤了他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没事。”覃冬就这才缓缓直起身,动作慢得有些僵硬。
他抬眼看向郑钧泽时,眼底的暗沉还未散去,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好几个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对方可能有急事。”说完,他拍了一下驾驶座的座椅,提醒司机道,“到地方之后,找交警举报。他违法了。”
“真没事吗?”郑钧泽为了缓和气氛,故作轻松地打趣他说,“听你前半句话,我还以为你特善解人意。”
“我这也是为他好,也为了其他人的安全。”
几句话的功夫,覃冬就看上去恢复了原样。车子平稳驶到会所门口,没再遇到别的意外。
进了包厢后,覃冬就几乎全程都和梁成在一起。没有什么过于亲昵的举动,但任谁都看得出他们这一对儿感情好得很。
中途,趁覃冬就去卫生间时,郑钧泽寻了个空隙,走到梁成旁边,没等梁成发问,就压低了声音道:“我跟你说个事,刚才过来的路上,有辆比亚迪突然别车,差点撞上来,覃冬就反应特别大,还让司机找交警就举报。”
梁成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示意他坐,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轻声追问:“怎么了?你和他坐同一辆车来的?不是说恰好遇到的吗?”
“恰好在医院遇到的。当时还有李良、秦肖真在,一言难尽,我待会儿跟你说。”郑钧泽分得清这两件事孰轻孰重,“我怀疑,只是怀疑啊,覃冬就可能有这方面的心理创伤。你回去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聊聊,总之,你把这事儿放心上。”
“好,我记住了。”梁成答应完,问起他另一件事,“医院是怎么回事儿?”
“我今天下午有台手术,秦肖真在我隔壁也有一台。我俩前后脚做完,就一起下楼,然后就遇上了李良和覃冬就。他俩去看望李成明,正打算离开。秦肖真是李成明的主治医生,他要跟李良聊聊病情。覃冬就说他要来找你,这话被秦肖真听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就有点不对劲,被覃冬就发现了。不过你放心,在来的路上,我已经帮你澄清过了。覃冬就应该没放在心上。”
“你怎么澄清的?”
郑钧泽于是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梁成听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郑钧泽完成任务后就撤回了原位。梁成晃着酒杯沉思,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覃冬就这一晚上遇到的事儿还真多。
“想什么呢。”谢执文见郑钧泽离开,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老郑刚跟你说什么了?”
梁成随口扯了个由头:“没别的,就问我,记忆有没有恢复的迹象。”
“有吗?”谢执文顺势问道。
“哪儿那么容易。”梁成抬眼,跟他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红酒,直切主题,“有事儿跟我说?”
“嗯。”谢执文凑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两个字,“债券。”
之前梁成找他帮忙办的事如今已经看到了成效。李曼玲对覃冬就做出的反击,最后反噬在李家身上,导致万山核心的几只股股价暴跌。谁都不会想到,这是梁成留的后手。如今,万山多次放出利好消息,寰宇又即将入局,水被彻底搅混了,是时候做下一步的准备了。
梁成看了看正在K歌的王千祥,又转头朝卫生间的方向望了一眼。
“去阳台那边聊。”
话音落,梁成率先迈步走向阳台,推开磨砂玻璃隔断门,室外刺骨的冷风瞬间涌来,将室内的喧嚣与嘈杂彻底隔绝在身后。
谢执文紧了紧衣襟,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说起债盘的最新动向:“外界都传梁家要进场托底,不少投资方都在观望,万山的股价勉强稳了两三天。但就在几分钟前,我刷到了这个,情况怕是要变。”
梁成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手机,指尖划过微凉的屏幕,一行刺眼的娱乐八卦标题赫然映入眼帘——李氏家族惊爆内幕,父子联手谋害长女居心何在?万山集团发家路沾满血腥。
谢执文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这通稿刚发出来就被买了热搜,财经论坛、股票交流群里已经炸锅了,散户本来就跟风,明天股市一开盘,万山的股价肯定要被砸,之前稳住的局面,瞬间就被打破了。”
“还有一件事。最近几天不只秃鹫基金在发力,散户那边一直有人在煽动情绪,说得有模有样的。散户不一定看得懂分析报告,但一定看得懂家产之争、家族内斗。”
“你的意思是,在我们之外,有人利用这次机会试图对李家下手?”
谢执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双手撑在栏杆上,夜风吹得他眯起眼睛。
“你了解覃冬就吗?”他忽然问道。
梁成走到他旁边,望着楼下的夜色,声音差点儿风声吹散:“你觉得是他?”
“对李家有着极强的恨意,又如此了解李家的内幕。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无论是不是他,目前的情形对梁家有利。”
梁成试图混过这个话题,谢执文却没给他机会,直接戳破他极力粉饰的太平:“那你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吗?他的终极目标又是什么?你确定他不会对梁家不利吗?”
三连质问,字字珠玑。梁成抿了抿唇,喉结微微滚动,却半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谢执文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没再多说一句劝诫或是追问的话,只淡淡抛出一句,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本次谈话:“事已至此,你该找他聊一聊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拉开阳台的磨砂隔断门,室内喧闹的音乐、哄笑与歌声瞬间涌出来一小半,又随着门被轻轻合上,彻底隔绝在阳台之外。
一闹一静,顷刻分割成两个世界。
梁成依旧站在阳台栏杆边,背对着紧闭的隔断门,没有挪动半步。夜风更凉,卷着城市夜晚的寒气,拂过他微蹙的眉心,也吹得他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冷。
他单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冷冽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目光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长河里,眼神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