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今日重逢,竟是在这般凄凉的境地下。他已不复往日的凌厉锋芒,竟被废了双腿,困于冷宫,教众人避之不及。
“回去吧。”墙后的男子淡声开口,“既听见了,就不必装聋作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威压。
宁梓韵神情恢复如常,轻声回道:“奴婢知错,这就离开。”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似是强行压制的闷痛。她的脚步并未停下,只是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奴婢待会儿就和娘娘说一声,送点炭火过来。”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最快也得明日了,就不知王爷能不能熬过今晚……”
“可以可以,不差这一晚!姑娘和淑妃娘娘的大恩大德,奴才一定会谨记在心!”
那太监乐不可支,丝毫不顾自家主子的脸色,自顾自地连声致谢。
宁梓韵在黑暗中轻轻牵了牵唇角,那笑容如一缕微光,稍纵即逝。 “奴婢告退。”
宁梓韵再无停留,牵着青芜穿过布满青苔的石板旧径,步步远离。
“青芜。”
“奴婢在。”
“回宫后去太医院,把前几日送来的那帖补气活血的药拿来,再添一支极品人参。就说本宫夜里头痛,命他们抓紧送到丽华宫,不得有误。”
青芜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主子用余光朝那面宫墙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瞬,她便懂了主子的意思,忙点头称是。
身后的宫墙静默无声,只有风拂过枝头的沙沙声。直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殿内才再度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声。
“爷,这位姑娘……她是来探听消息的眼线吗?”
“探听什么?”禾凛冷笑一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本王如今这副半废之身,还有什么消息值得别人费心探听?”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方才说是庆和宫……那可是淑妃娘娘的宫殿……”
话未说完,禾凛抬眼看向他,声音低哑:“她不是淑妃的人。”
“可、可她亲口说是……”
“她若是,怎会连个名号都不敢报?”他轻声一笑,笑意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凉薄,“这京城之中,除了那个傻子,谁还敢与本王搭话?”
太监一怔。他跟了禾凛多年,自然明白主子的眼光极高。当年在战场上被万人敬仰,朝中不知多少贵女暗送秋波,也不曾见他多看一眼。可今夜,主子却破天荒地没有动怒,甚至就这么放那女子离开了。
“罢了。” 禾凛靠进冰冷的椅背,手指缓缓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眉宇间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
回到丽华宫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青芜将灯笼挂起,又点上暖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娘娘,您……您怎么知道那人是王爷?奴婢方才只听见有人咳嗽,连脸都没看清呢。”
青芜方才真的是吓坏了,回到宫里说话都不利索,喝了好几口热茶才缓过劲来。
宁梓韵坐在窗边,轻摇茶盏,看着澄澈的茶汤,声音平淡如水:“声音。”
“声音?” 青芜一时不明所以,可见主子不欲多言,只得应声退下办事去了。
待青芜走远,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角窗棂,望向遥远的西北方。那是他被囚禁之处的方向。
她还记得,那年及笄之礼,他曾托人送她一支金簪。上头芍药花蕊里的每一颗玉石,都是秦国特有的稀有宝石,通体温润,握在手中生暖。
“姑娘怕冷。”他当时隔着屏风,声音温雅,“这大周的雪,冷得有些过头了。”
她当时只是微笑回礼,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一抹多年前的暖意,竟隔了这么长的岁月,仍未完全散去。
那种温煦的、如邻家兄长般的语调,宁梓韵一直没能忘却。那时她刚认祖归宗,在尚书府过得如履薄冰,不受人待见,唯独那位仅有几面之缘的秦国质子对她照拂有加。
他对她的好,她一直都记着。这也是为何方才她会脱口而出要帮他的原因。
她想,哪怕只是顺手,也想护他一程。
夜深如墨。
波弦宫内,轮椅上的男子缓缓闭上双眼,指尖在椅柄上轻轻叩击,沉思良久。
禾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极轻: “这宫中……新进的小骗子。”
带着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