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那抹墨色的身影带着一身酒气远去,连头也没回。
宁梓韵原本那点微薄的期待,随之烟消云散。她看着那被李鹤捧走的木盒,笑容如晚雪凋零。
“娘娘,皇上他喝醉了,若是没醉肯定……”青芜急得眼眶泛红。
“本宫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用不着安慰我。”宁梓韵语调温和,却冷得彻底,”反正也没期待他喜欢,至少……他收下了,不是吗?”
青芜心头一酸。这把刀,主子耗费了多少心血?为了赶工,主子日日熬夜雕刻,指尖磨出了厚茧,手上至今还有没好全的小伤痕。
当初请人找到这把样式古怪的弯刀,费了多大的力气,青芜是最清楚的。弯刀送来时纹路残破,若非主子一笔一刀刻回去,如今哪能送得出手?
如今一句”朕用不上”,便将主子满腔的心意踩进泥泞之中。
*
朝阳殿内,李鹤带着那个乌木礼盒来到了偏僻的仓库。
门外守夜的小太监一脸困惑:”公公,这东西瞧着金贵,连盒子都是上好的乌木,怎会叫放进这杂物库房?照理应进皇上的私库才对啊。”
“放你娘的屁!让你放你就放!”李鹤一掌拍在那小太监的后脑勺上,斥道,”记住,皇上的意思就是规矩!别随意揣测皇上的想法,小心脑袋哪时没了都不知道。”
“是是是,奴才知错。”
小太监嘟囔着接过盒子,唯唯诺诺地进去了。
李鹤站在门口,看着那黑漆漆的仓库。他身为大总管,岂能不知皇上的心思?皇上对丽华宫那位,除非太后在场会装一下,其余时候都是不闻不问。
如今让人直接把贵妃的心意塞进杂物堆,确实是过分了些。但那人是皇上,他的话就是这后宫的法旨。
夜色沉沉,仓库内阴冷昏暗,空气中混着木料与灰尘的气息。
而此刻的朝阳殿寝殿内,亘安正躺在明黄色的龙榻上。
他那一双凤眸清明冷冽,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一手覆在额头上,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床沿。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宁梓韵刚才撞进他怀里时,那一双藏着痛楚却强作坚强的眼。
敲打声戛然而止。
“愚蠢。”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却压不下心口那点不安分的悸动。
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女人。
随便一两句玩笑般的戏言,她竟然记了这么多年。当初他叮嘱过她,不准入宫,不准踏进这潭浑水,怎么就没见她这般听话?
——虚伪,蠢笨。
亘安翻来覆去难眠,最终还是翻身下榻,随手披了一件斗篷,独自一人往那处偏僻的库房走去。
库房守夜的小太监正犯着困,冷不丁见到帝王驾临,吓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皇、皇上?这库房里灯火不及外头,尘土又重,您要找什么跟奴才说一声就是……”
亘安面无表情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走进这间阴冷潮湿的屋子,在层层迭迭的杂物堆里,没走几步便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乌木盒子。
昏黄的提灯火光下,亘安再次打开盒盖。
那柄弯刀安静地躺在锦帛上。他方才酒醉时未曾细看,此刻借着火光,才发现盒盖的角落隐秘处,竟亲手刻着一朵小巧的芍药。
那是她的标志,象征着这件器物是经她手亲自打造,倾注了她的巧思。
亘安指尖轻颤,看着那朵芍药,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彷佛又看见了那年芍药花海中,那少女穿着红裙,一笑灿烂,恣意明媚地朝他跑来。
可惜——
那场大火以后,一切都变了。
宁梓韵变了性子,不再爱笑,即便笑起来,也不像从前那般真心实意,总是带着一层疏离的假面。
他看着那柄弯刀,眼神复杂莫测。他知道这把刀背后代表着什么,他也知道宁梓韵为了这把刀可能动用了什么样的人脉。
“宁梓韵,你到底是想让朕……如何待你?”
他在黑暗中轻声低喃,语气里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挣扎。
他握紧刀柄,感受着金属传来的沁冷,那冷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他终究是没有将刀带走,而是重新盖好盒子,任由它继续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库房中。
就像他将自己对她的那点心思,也一并深埋在了这深宫的最底层。
这场生辰宴,终究是在每个人的各怀心思中,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