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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010章 救君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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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蛊与寻常毒药不同,潜伏期过后会有剧烈的隐性症状,如皮肤生出细纹、发色逐渐变白,具体表现因人而异。再这样等下去,皇上虽然七日内会因蛊虫休眠而短暂醒来,但若那时再不解,恐已药石无灵,要被吞噬个干净。”

此言一出,朝阳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这分明是在逼她,在这一刻,立下断绝。

国师深知,眼前这位女子虽然名义上还不是皇后,但眼下整座大周皇宫,能做主、敢做主的人,也唯她一人而已。

更何况——他记得方才那抹月白色的残影是如何穿越重重迷雾,不顾一切闯入禁地的。这女子,虽然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着敢为天下先的孤勇。

国师眼底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其实,他心里有一份莫名的笃定。倘若那个躺在榻上的男人醒来,得知今日的一切,他大约只会怪罪国师为什么要将这种两难的抉择推到宁梓韵面前,而非气恼宁梓韵僭越。

宁梓韵缓缓伸出手,将双手交叠着覆在亘安冰冷的手背上。她心思万千,先前那蛊虫隐匿不出,偏生在她到来的时刻显露身形。

这究竟是宿命的牵引,还是心有灵犀的指引?

“这解蛊之法,是需强行逼出毁去,还是……需要转嫁他人?”她低声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宁梓韵自幼在深宫伴读,宫中藏书阁那成千上万的古籍,她虽不敢说全部精通,但至少有七成曾被她一页页翻阅过。从天文地理到药理杂记,甚至是那些被视为歪门邪道的邪术,她都有所涉猎。

“情蛊生于心血,无法被药力清除,只能通过秘术转移。当年的创蛊者因爱成恨,被流放到极南荒凉之地,最终呕心沥血才培育出这一对蛊。转移之人,除却身体上会出现些许外在异象,神志与寿命倒是无虞。只是……”

国师未说完的话,宁梓韵心里都明白。那“外在异象”,多半便是折损红颜的催老之兆。

她的神情没有半分动摇,反而象是终于寻到了出路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便转移吧。既然没有更好的法子,这是唯一的路。”

一旁的李鹤闻言惊得整个人跳了起来,正要转身去慎刑司那些死囚里寻个合适的“器皿”,却被宁梓韵一道淡然却威严的嗓音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必去寻旁人,将此蛊……转至本宫身上即可。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

“娘娘!这……这万万使不得啊!您千金之躯,又是未来的国母,若是出了半分差池,奴才就是有十颗脑袋也顶不住皇上的雷霆怒火啊!”李鹤急得在那里直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国师却没说话。他依旧静静地望着坐在床沿上的那抹淡然身影。

他本以为宁梓韵这般急切地赶来,是想借机在皇上面前抢个“救驾”的风头。可现在看来,这女子的处处留心、举止沉稳,以及那份远胜于一般宫廷贵妇的思虑与决绝,都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博弈。

太后当年竟选中了这样的人……倒也难怪。这女子,确实有担得起万里江山与这后宫大局的肩膀。

瞧着那女子一脸正经地恐吓着这位大内总管,国师心中竟没由来地泛起一丝欣赏。

“你不说,国师不说,本宫自然也不会说。这朝阳殿的大门只要关紧了,这世上又有谁能知晓其中的细节?”

“倘若日后被皇上知晓,你便尽管将责任推到本宫头上。本宫虽没有那些大户人家的隐祕暗卫可以随意差遣,但要想在无声无息间处理掉一个不听话的内侍,这点能力本宫还是有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上日后真发了怒,本宫再怎么惨,至多也不过是在那冷宫里过完下半辈子罢了。这代价,本宫付得起。你,付得起吗?”

她的声音平静无比,语意却冷得象是腊月里的寒风。这大周宫廷内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当面威胁帝王贴身内侍的,恐怕也唯有她宁梓韵一人。

李鹤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他那双原本满是市侩的小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与畏缩。

“李明清,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种生死关头,该如何做最好的选择。”

那一声“李明清”,象是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魔力,教李鹤彻底僵死在当场。那是他入东宫侍奉之前,在那个贫苦的农家,父母为他取的本名。自从入宫被赐名“李鹤”后,这三字已成了他记忆深处厚厚的尘埃。

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妃娘娘,怎会知晓他的本名?

一幅久远的画面,突兀地闪过李鹤的脑海。

那是十多年前,他还是个瘦弱如干柴的孩子,和一群同病相怜的玩伴被带到东宫偏殿,等着当时还是太子的亘安挑选侍从。原先服侍东宫的那位老太监年事已高病逝了,才给了他们这些外围宫人一线登天的机会。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太子的目光原本停留在另一个机灵的孩子身上。可就在那一刻——

“李明清……我倒是挺喜欢这个名字的。亘安,就要他吧。看他的样子,是个老实巴交、守得住祕密的。”

一道娇俏而灵动的女声从太子身后传来。那女孩一脸笑盈盈地扯着太子的衣襬,眉眼弯弯,满是朝气。太子那时虽然一脸不耐烦,却依旧顺着她的意。

“到底孤是太子,还是你这小丫头才是太子?连挑个奴才都要管。”

“谁是小丫头,我比你还年长呢!”

那语气里的纵容与宠溺,任谁听了都明白。

李鹤想起来了。那年那个帮他改命的女孩,正是眼前这位神情冷峻的宁梓韵。

只不过,那时的她,还是一个爱笑、爱闹,眼底装满星辰的小姑娘。而如今——她坐在那里,象是一尊被冰雪雕琢而成的神祇,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的影子。

安景帝的身体此时愈发畏寒,锦被重叠加了三层,依然见不到半点改善。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右手利落地挥向门口,不带一丝犹豫:“开始吧。国师,动手。”

国师领命。李鹤退守在寝殿门外,连守在廊下的禁卫军也被喝退至三尺开外。

转蛊之法,过程出人意料地简便。藉着烛火的热度,国师在帝王指尖轻轻一挑。那一抹黑色的阴影象是嗅到了新鲜的气息,缓缓从那微小的伤口处爬出,顺着宁梓韵主动递过去的指尖,没入了她的体内。

初时,宁梓韵仅觉一股滚烫的灼热感顺着血脉席卷全身,彷彿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但那痛苦仅仅维持了片刻便平复了下来。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在国师震惊的目光中,宁梓韵原本那一头乌黑如墨的发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泛起了扎眼的银丝。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她拿起一旁随身的短匕,极其利落地将那一截转瞬即逝的青丝剪除,随手丢进了香炉之中。

“今日之事,还请国师务必守口如瓶。李公公那边,想必国师也知道该如何代本宫多费心照看。”

宁梓韵重新戴上了那层薄薄的面纱。她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彷彿这世间所有的生死与劫难都已与她无关。唯有那眉眼间,多出了几分无以言说的、深深的郁郁寡欢。

她的眼神冷冷掠过国师,最终在榻上之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见亘安的身躯不再发颤,指尖也渐渐恢复了应有的血色,她这才真正松开了那只紧攥着衣角的手。

“娘娘又何必如此决绝?”国师长叹一声,收起了金针,语气中带着一抹罕见的遗憾,“情蛊发作虽急,但也并非片刻都等不得。若再等半日,微臣定能从那死牢中寻得更合适的替死鬼。”

宁梓韵并未回头,她抬步欲走出这扇沉重的大门,声音轻得象是拂过窗棂的一阵微风,却重重砸在国师的心头。

“西南蛮族未平,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还在等着消息作乱。大周,等不了那半日。他,也等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语气平和如昔:“况且,今日这一切,皆是本宫一厢情愿,并无人逼迫。国师无须自责,更无需挂怀。”

国师坐回那张沉香木椅中,看着榻上男子渐渐安稳的面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女子方才解蛊时一声不吭的隐忍,以及她在镜前毫不犹豫削落银丝的背影。

“若这都不算真心,那这世间,又还有什么是真?”

安景帝平素对这位女子的态度,国师身为挚友自然是再清楚不过。想到这两人明明咫尺却又天涯的关系,他目光幽幽地盯着榻上的人,语气中带着少见的讽刺:

“亘安,人在眼前却不懂珍惜。别等到最后,才落得个悔不当初的下场。”

此时,陷入沉睡中的安景帝,依然在梦靥与幻象中挣扎。

梦里,一缕淡淡的清香自远处飘来,宛如幽兰在深谷中盛放。那香气引领着他,一步步往那唯一的、充满光明的出口走去。他在梦境中看见无数芍药花瓣在空中飞舞,铺满了他脚下的归途。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一线光明时,那份温柔却突然被黑暗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安景帝终于睁开双眼时,已是深夜亥时三刻。

他有些艰难地侧过首,视线内并未出现那个让他心安的身影,只有国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远处的棋盘前。国师正懒懒地执着一枚黑子,停在半空良久,却始终一步未落。

他的这位挚友,平日里最是嘴损,今日却难得地安静,安静得教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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