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妹妹了。本宫晚些时候会同皇上提及此事。这几日,你便待在屋里养伤,不要去庆和宫请安了。”宁梓韵语气平和,听不出多少波澜。
襄嫔显然对这轻飘飘的处理感到不满。宁梓韵心下叹息,朝青芜招了招手。
青芜很快领会,即刻呈上了一个精緻的小匣子。
“淑妃如今身子不稳,皇上那边也护得紧,你此时与她争执,讨不到好果子吃。”宁梓韵打开匣子,里面是两枚鸽血红宝石和一瓶太医特配的生肌膏,“这宝石你拿回去把玩,药膏也要记得日日涂抹,莫要留了疤。”
襄嫔家境贫寒,进宫后也一直受冷落,哪里见过这般剔透的宝石?那红得灼眼的宝光一晃,她心里的怨气竟也消了一半,只觉这一巴掌挨得倒也划算。
“皇后娘娘真是太宽厚了。可淑妃如今都快骑到您头上了,您怎么就一点也不生气?皇上甚至还让您去监督她的安胎事宜,这摆明了是在糟蹋您的身份……”襄嫔这番话,倒是说出了整个后宫的心声。
“本宫既然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照拂皇嗣、打理后宫本就是应当。生气能当饭吃吗?”宁梓韵缓缓起身。
青芜赶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宁梓韵此时戴着面纱,那双眼中的疲惫与枯竭,寻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朝夕相处的青芜。
“娘娘莫非是……长了什么疹子?”襄嫔临走前盯着那面纱,心中生疑,却不敢多嘴。
自李思然确认怀孕后,宁梓韵探望的频率由五日一次改成了三日一至。这不仅仅是皇命,更是宁梓韵想亲眼确认,那个所谓的“皇嗣”到底有几分真假。
今日她踏入庆和宫,离得老远就听见了一连串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废物!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贱婢!本宫养你们是做什么的?连碗燕窝粥的火候都掌握不好,是想烫死本宫,还是想谋害本宫肚子里的皇子?”
李思然嚣张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宁梓韵步入殿中时,正巧看见她狠命一脚踢在一名跪地求饶的宫人身上。
被踢的人竟是她昔日的贴身大宫女芬儿。芬儿被赶去外殿伺候后,日子过得极差,此时更是被踢得滚了两圈。
“尤其是你这贱蹄子!越长越回去了,办点事就只会哭,留你何用!”李思然骂得兴起,扬起手便要重重扇下去。
然而,那只手在半空中被一道微凉的力道稳稳截住了。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阻拦本宫教训奴才?”李思然怒火冲天地回头,在对上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时,神情僵了一瞬。
“原来是皇后娘娘。臣妾失礼了。”李思然抽回手,皮笑肉不笑地整了整鬓发,语气阴阳怪气,“娘娘既然要过来,早些让人通知一声便是。也好叫臣妾手底下的人先收拾了这些污泥残局,省得娘娘看了笑话。”
这种满不在乎且透着不敬的语气,已然昭示了她对宁梓韵这位正宫娘皇后的蔑视。
宁梓韵淡淡地松开手,看也不看李思然那张得意的脸。她扫视了一眼乱糟糟的寝室,自顾自地在屋内唯一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妹妹既然怀着身孕,太医应该嘱咐过无数次,静养为上,戒躁戒怒。怎的今日火气还是这般大?”
她的话语不急不慢,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臣妾处置自家的奴才,那也是臣妾的私事。皇后娘娘管得未免有些太宽了。”
宁梓韵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处,芬儿刚才跪着的地方,有几点被瓷片割出的、还没来得及擦拭的血迹。
“就当是为腹中的孩子积德吧。”宁梓韵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宫里的怨气若是太重,即便去寒露寺助念千回,怕也是无济于事的。”
“你——你敢诅咒我的孩子!”
李思然像是被戳中了某种痛脚,气极败坏之下,顺手抄起桌上仅剩的一个白瓷茶盞,想都没想便朝着宁梓韵的脸砸了过去。
那茶盏飞得极快。宁梓韵此时由于蛊毒入心,反应本就比常人慢了一拍。她只来得及侧过脸,那茶盏重重地擦过她的鬓角。
“啪”的一声,茶盏落地碎裂,而与此同时,系在宁梓韵耳后的那根丝线被硬生生扯断。
月影蝉翼面纱,就那样毫无遮掩地从她脸上飘落了下来。
宁梓韵心中一沉,本能地想伸手去挡,却还是迟了。
站在对面的李思然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在对上宁梓韻那一半脸颊时,猛地瞪圆了,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毫不掩饰的惊悚。
就在宁梓韵那精致的下颌线上,一道如枯树皮般苍老、深刻的皱痕,此时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扎眼。那绝非二十出头女子该有的皮肤,倒像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妪,在那白皙的容颜上强行撕开了一个丑陋的缺口。
“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李思然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见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怪物,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与你无关。”宁梓韵神情虽然微变,但动作依然优雅,迅速捡起面纱,在青芜冲上来护驾之前,重新将其系好。
青芜气得双眼发赤,死死拦在宁梓韵身前,恶狠狠地瞪着淑妃,随后才护着主子快步离去。
虽然当时屋内除了几个忠心的奴才外并无旁人,但在这皇宫大内,从来就没有真正能守住的秘密。不到两个时辰,一个比“淑妃有孕”还要惊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宁皇后破相了。有人说是妖邪入体,有人说是遭了天谴。
*
朝阳殿。
殿内的香炉里冒着袅袅青烟。大太监李鹤正站在御案旁替亘安研墨。
虽然他的动作依旧老练熟稔,但只要细看便会发现,他的心神早已不在这里。他那双小眼睛不断地瞟向门口,手中的墨錠在砚台上磨出了细微的杂音,甚至有一滴墨汁不慎溅出,染黑了那张刚写了一半的宣纸。
“在朕面前还敢如此分神。李鹤,看来朕这阵子是待你太宽厚了,让你忘了规矩?”亘安忽然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皇上息怒!皇上饶命!”
李鹤双膝一软,“啪”的一声跪在地上。他那求饶的姿态做得极顺,满脸的惊恐与懊悔,“老奴……老奴该死,惊扰了皇上。”
“说吧。后宫又出了什么天塌下来的事,能让你这大总管都乱了阵脚?”
亘安背靠在金漆御座上。他的语气虽然轻,却带着一种刀锋贴近咽喉般的压迫感。
李鹤埋着头,死死盯着地砖上的墨迹。他的眼珠转了又转,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是没敢立刻开口。
“说。”亘安眉目一沉,直接抬起脚,重重踢在李鹤的小腿上。
李鹤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他知道再也瞒不住,这才颤颤巍巍地开了口:“回……回皇上的话。现下……现下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皇上与皇后娘娘感情失和……是因为娘娘……脸上破了相”
亘安原本只是斜倚着,听完这句话,面色并无太大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朕与她感情不睦是真。但——破相?这是从何说起?”
话音刚落,亘安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眸光骤然转冷,那种杀气腾腾的眼神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他猛地伸手,一把拎起李鹤的后颈领子,像是拎起一只失职的猎犬。
“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破了相……是什么样的相?”
李鹤吓得浑身哆嗦,牙关直打架。他的小脑袋瓜飞速旋转着,在那“真话”与“假话”之间拼死挣扎。他想起了宁梓韵那双哀戚的眼,也想起了那夜朝阳殿的情蛊转移。
这真话,是能要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