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身为卫队长,并不清楚现场情况。”
额角冒出冷汗,卫队长不敢在长官面前有任何托辞,如实承认道:“是我失职。”
“回城后,你自己去申请记过。”
路信洲并不担心下属会有任何阳奉阴违的举动,说完,他像是又想起来什么,视线转向坐在地上的陈新,补充道:
“你,以后别出外勤了。”
少年明显愣住了,面上流露出挣扎的神色,见路信洲要转身离开,冲动之下,他想也不想地向男人的背影喊道:
“总长,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会小心的!我母亲她——”
声音被路信洲胸口处传来的通讯铃声打断,路信洲抬起右手,被黑色皮质手套紧紧包裹的修长食指向上竖起,示意少年噤声。
“是我。什么事。”
路信洲接起通讯。
通讯那头隐约传来中年男人沉稳沧桑的声音,路信洲等他说完,才开口道:“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通话那头的男人似乎还在嘱咐什么,路信洲漫不经心地听着,并不应答,也不打断。
趁着这个机会,清洁队长偷偷蹲下身,从背后用力杵了陈新一下。
清洁队长偷瞄着路信洲有没有注意自己的动作,用气声说道:
“你突然发什么疯?路总长决定的事,你忤逆他干什么?还想不想在内城待着了?”
可他的母亲因为病变度过高,已经从内城被迁至外城观察了。
他只有参加外勤任务,才能领到药效更强的稳定药物,所以,就算要忤逆这位最高长官,他也必须争取试试。
但他的勇气只够他冲动一次而已。
冷静了几秒,陈新后怕起来,他也觉得自己是疯了,谁都知道路信洲日理万机杀伐冷漠的威名,他怎么敢拿自己的这点小事跟路信洲讨价还价。
路信洲在此时结束了通话,与众人预想的不同,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看向少年,主动提及了被打断的话题。
“你母亲怎么了,说完。”
陈新眼中霎时燃起希望的火苗,他狂乱地点头,急切地陈述道:
“我母亲的病变度超过了30%,被迁移到外城隔离观察了,她截过肢,体力不太好,没法靠劳动换取稳定剂,我只有出外勤才能领到够我们两个使用的药物……”
路信洲脸上没显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那双薄冰般的眼睛只是沉静地看着陈新,后者的声音却不自觉地越来越小。
他的情况太普通了,没有任何值得格外容情的地方。
诺亚城里有千千万万和他母亲类似的感染者,如果每一个都要路信洲去管,基地大门早就被秽种踏平了。
“你死了,你母亲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路信洲没有照顾少年的情绪,语气直白冷淡。
陈新明白这个道理,他瘫坐回地面,缩着脖子,木木地点头。
没有任何令他感激涕零的反转发生,男人转身离去,衣摆带起冷而利落的风。
十五分钟后,路信洲抵达诺亚内城,前往城务所审讯区。
他推门走进审讯室,主审官见他进屋,并没起身,微仰着下巴,神情有些倨傲:
“我当是谁,进屋也不知道敲门,原来是路大长官。”
这人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栗色的短发油光水滑,西装革履,甚至还讲究地打了领带,金丝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看上去不像城务部的首席审讯官,倒像个前末世时代的商务精英。
伊瑞,S级进化者,异能力为精神引导。
二人是老相识,却算不上朋友。
伊瑞一向自负,入职以来一直保持着接近百分之百的审讯成功率,唯一一次吃瘪就是折在路信洲手上。
最让伊瑞感到没面子的是,那年路信洲只有十二岁。
小屁孩一个,瞪着双亮到吓人的蓝眼珠子,愣是把舌头咬出血了也不开口妥协。
此刻也是,根本不需要言语回击,路信洲只是静静地看着伊瑞,身上那股压迫感依旧如有实质。
伊瑞被他盯得有点发毛,递给路信洲一张皱皱巴巴的宣传折页,同时嘟囔道:
“丁会长本来说要亲自过来叮嘱你几句的,知道你不想听他唠叨,我特意申请加班跟你对接,也不知道说声谢谢……”
路信洲没理他,伸手接过那张纸。
白色射灯下,右手覆裹的黑色皮质手套反射出冷硬的光,他不动声色地往下拽了拽袖口。
打开折页,映入路信洲眼帘的是一行红色加粗的大字:
【圣子降世,净化新生。】
这句狗屁不通的标语下方是个三角形的图形标识,看上去像个山洞,洞中还画了一簇形态扭曲的火焰。
当原有的科学体系失效,迷茫无措的人类自然会寻找别的路径解释无解的灾厄,神学是其中门槛最低的方式。
诺亚设有专门的文化管理部,负责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给普通民众做科普,告诉他们对着某个雕像磕头并不能降低病变度。
路信洲说:“这种东西应该交给文管部。”
“这次不太一样,这张纸是从一个研究员的住所里搜出来的。”
伊瑞摘下眼镜,眼中的红血丝密织如网,那是他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
“这种反科学的东西居然能渗透到科研所,理事会很重视,所以把这个任务移交给军事庭,希望能尽快斩草除根。”
说着,伊瑞按下中控台上的按钮,同时提醒路信洲:
“说起来,那个研究员和你有点渊源,你做好心理准备。”
审讯室中部的隔离玻璃转为透明,路信洲略略掀起眼皮,与后方被捕的动乱分子对上视线。
他确实认识这个人,樊康,进化研究所很有资历的实验员。
只是,樊康现在的样子和路信洲印象中的大相径庭。
他应该穿一件白到刺眼的实验服,从发丝到袖口都一丝不苟,面无表情地站在狼狈的路信洲面前,冷静地观测记录路信洲因注射药物而产生的反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瘫坐在地、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嘴里还在神经兮兮地念叨着什么“净化”、“神迹”之类的字眼。
看着樊康,路信洲眼底流露出一丝并不遮掩的厌恶。
怪不得刚才理事会长丁培涛特意联系他,跟他说了一大通一会儿务必冷静行事之类的废话,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感受到伊瑞向自己投来不无担忧的目光,路信洲冷淡道:
“在我身上做过实验的研究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排不上号,不用担心我会突然发疯把他砍成两截。”
路信洲接着问:“他说的圣子是什么东西?污染物、进化者,还是什么装置?”
“都不是。”
伊瑞进入工作状态,将审讯报告递给路信洲:
“据他说,圣子是一个普通人。他亲眼所见,一个能够让污染衰减的、普通少年。”
污染是不可逆的,尤其是已经变异为秽种的生物,不存在任何净化恢复的可能。
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路信洲冷呵了一声,没降低音量,平铺直叙的语调听起来更像嘲讽:
“他当了半辈子研究员,居然会信这个。”
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到玻璃后方,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回光返照般猛地站起,手掌重重拍在玻璃上,他语无伦次地强调:
“是神迹!圣子会净化所有的秽种!这才是真正的救世之道!”
隔着玻璃,路信洲冷冷瞥了眼丧失理智的樊康。
他没回应樊康的疯话,向伊瑞下令:
“病得不轻,话都说不清楚,给他多打一针镇定剂。”
二人身份对调,曾经毫无人权可言的实验品居然成为了如今的上位者。樊康瞳孔猛缩,显然是受了刺激,大骂道:
“你这个感染度比秽种都高的怪物懂什么!当初理事会就不该放你出来,你就应该在手术台上被做成切片!”
室内陷入死寂,连伊瑞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许多,他急忙动用异能让樊康闭嘴,同时紧张地提醒路信洲:
“总长,这人得留活口。”
伊瑞心里没底,要是路信洲真想做点什么,他压根拦不住。幸好,路信洲没什么反应,像是完全把樊康的话放在心上。
他堪堪松了口气,下一秒,却听见了一声冷淡且短促的嗤笑。
完蛋。
路信洲这人笑起来比不笑恐怖多了,不笑的时候只是冷,一笑起来,伊瑞简直感觉已经听到了碎裂的冰碴喀嚓喀嚓往下掉落的声音。
劝路信洲不要冲动的话还没出口,伊瑞只见男人抬起两指、向旁随意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袭来,将他从审讯官主位上推开。
路信洲迈开长腿,慢悠悠地上前两步,坐到了空出的位置上。
“你以前不是主导过实验,编号534,让我和同等级感染度的秽种产生血液接触。”
路信洲抬起话筒说道,他声音一贯沉冷,此时刻意恐吓,那股子寒意更是渗透骨髓。
停顿了两秒,路信洲微微俯身,凌厉的目光紧盯住樊康:
“那只秽种在注入我的血清后好像是爆体而亡了吧?你说,要是我和那个什么圣子产生接触,是他先净化我,还是我先污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