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是来救外面那些人的吗?”
路信洲侧目,看到赫尔斯神色癫狂的脸。
“你会害了这里所有的人!你让他们清醒过来,然后呢?任由他们继续面对四处逃窜的境遇和难逃一死的结局吗?”
赫尔斯觉得自己的头脑愈加昏涨,体内有狂暴的力量奔流沸腾,他双眼通红,望向身前那尊巨大的神像,不知从那儿来的力气,猛地挣脱锁链站起了身。
膝盖处血肉外翻,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拍着胸口振振有词:
“幻想有什么不好?让他们以为自己被治好不就够了?”
“诺亚不想救他们,你路信洲救不了他们,是我!是我救了他们,是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赫尔斯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其实有很大的漏洞,他从没真正救过一个人,建立洞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信徒们的死亡甚至在完全未加抑制的感染下被提前了。
可是——
感受与现实究竟哪个更加真实?在幻想里苟活会比在清醒中死去更好吗?
在旁偷听的少年很期待这个陌生男人会怎么回答赫尔斯,住在洞穴的这些日子,他很多次有过这样的疑问,他没读过多少书,只靠自己很难想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
下一秒,男人坚定冷静的声音传来,中止了少年的胡思乱想。
“毫无自我地活着,跟秽种有什么区别。想选这种活法的人到荒原里随便找一只秽种咬一口就是了,又怎么会寄希望于你的谎言。”
“你真觉得自己做的是好事?那为什么隐瞒真相?你是怎么用净化的名义把他们一个个骗进来为你卖命的,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不再理会面红耳赤的赫尔斯,路信洲抬指,控制锁链捆住他,转身离开。
问题还不算太糟糕,在赫尔斯能力进阶后,外界居民受到的催眠效果也增强了,状态都还比较稳定,就算送来的药物数量远远少于人数,只要他分配得当,依旧是能救下绝大部分人的。
路信洲思考着,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液体淅淅沥沥溅落地面的声音。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路信洲回头。
只见赫尔斯的状态急转直下,大量的鲜血正从他的口鼻源源不断地涌出,眼球充血、面容扭曲,肢体极速畸变,刚才的亢奋只是回光返照而已,不过几秒种的时间,他已经命悬一线。
赫尔斯一死,外界居民的催眠解除,情况将瞬间严峻数倍不止。
路信洲极少见地在心里骂了句脏,是他疏忽了,那么强效的药物怎么可能没有副作用。
他快步回到赫尔斯身边,取出抑制剂,毫不犹豫地用在赫尔斯身上。
自从路信洲的感染度突破40%之后,科研所为他专门研发了抑制剂,这种抑制剂不同于一般感染者使用的稳定药物,其中的镇定类成分强到离谱,能够在战斗后有效稳定高阶进化者状态。
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赫尔斯体内的污染因子已经占据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病变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就算抑制剂让他的精神状态有所稳定,这个人也已经绝对救不回来了。
赫尔斯的神态由惊慌转为绝望,显然,他在用药之前也并不知道过剂量的药物会导致他的暴毙。
他呕出黑粘的血块,完全畸变的手指死死拽住了路信洲的衣角。
“是你,是你毁了这一切,如果不是你闯进来,这里本该一直好好的。”
怨毒无光的眼神死盯着路信洲,濒死之际,赫尔斯不知道该恨谁,只能恨路信洲这根导致他死亡的导火索。
“人类之光?别搞笑了!你这种只会杀戮的冷血怪物算什么救世主!”
路信洲的呼吸一沉,睫毛微微覆下,阴影笼罩,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不喜欢别人叫他“人类之光”,不是因为讨厌这个冠冕堂皇的称号本身,他厌恶的是无论如何尽力也无法与这个称号相配的自己。
“……我没想过要当什么救世主,但我一定会救每一个我能救的人。”
他开口,声音肃冷、掷地有声,每一句都因为足够坚定而透着如有千钧的力量。
“能多杀一只秽种就多杀一只秽种,能多维持一天就多维持一天,我这样想,也这样做,仅此而已。”
“你还真是、高高在上。”
赫尔斯咧开一个满是恶意的笑容:“那你就去救吧,只有那么点药物能用,你杀的人注定比你救的人更多!”
“我、我会一直看着,凭什么只有我去死,谁都别想好过!你,诺亚,还有……”
赫尔斯的声音越加嘶哑非人,一阵吐血之后,他的瞳孔涣散消光,在他彻底异变之前,路信洲用手里的玻璃试剂管利落贯穿了他的脖颈。
污血溅上侧脸,路信洲表情没什么波动,他替赫尔斯合上了眼睑,抬起左手,对着忏悔室的天花板做了个攥拳的动作。
“破——”
言出法随,随着他的命令,整片天花板骤然垮塌,破出一个巨大的坑洞,砂砾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
阴暗的室内顿时一片狼藉,就连照进地下室的月光也显得灰头土脸。
不远处,一直静静待在一旁的少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骤然响起的或轻或重的细碎下落声。
听起来很像冰层碎裂,也像一场不期而遇倾落荒芜原野的暴雨。
在少年耳中,窸窣的声响并不让他联想到扬尘四起的肮脏,反而让他心底涌起有关挣脱与生长的渴望。
路信洲。他唇齿开合,无声地重复了好几遍这个刚刚听到的名字。
还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呢,自己得跟紧这个人,一会儿一定要让他亲口告诉自己。
一架小型运输无人机飞进了天花板开出的洞口,悬停在路信洲身前。
路信洲卸下无人机上装载的冷藏箱,大致清点了下里面的稳定剂数量,的确不足二百支,相比于感染者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带着药箱,准备离开地下室。
这时,少年从后方叫住了他。
“路信洲!”
清亮的声音像一道拨开晦暗云雾的月光,少年问他:
“你答应要带我离开这里,还算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