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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分歧 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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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定神闲的声音传来,缓和了令人窒息的气氛。

路信洲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说话人,诺亚现任最高执政官,理事会长丁培涛。

不到五十岁的男人已经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眉宇间勉强能看出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但他显然已经老迈,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尽是沉沉的暮气。

“人员任免是执政所的工作,除了齐彬之外,其他人是否渎职,需要仔细考察。”

丁培涛缓缓而言:“你这样剑拔弩张,有伤和气。”

路信洲不觉得和蛀虫有什么保持和气的必要,也看不惯丁培涛日益保守的处事风格,但丁培涛的面子他总不能一点不给。

“类似的事随时有可能再发生,一天不彻查清楚,外遣小队就多一天危险。”

路信洲收敛了威压,声音却依旧冷肃:

“丁会长的意思是要我看着我的下属出去送死?”

二人对视,片刻之后,丁培涛沉沉叹了口气,说道:

“在我看来,这件事的解决办法很简单,那就是控制资源不要外流。”

丁培涛含蓄道:“信洲,昨晚交给你的任务,只是查清洞穴内所谓净化的真相。”

路信洲面色微沉,他没有说话,在场所有人却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瞬间加重的寒意。

丁培涛的意思是,他不该申请那么多外派药物,出手救下洞穴里被催眠的普通居民更是多此一举。

“这是外城检查处刚刚交给我的报告。”

丁培涛将文件夹递给路信洲,继续道:“213名感染者,中重症占多数,精神状态差、无劳动能力,要妥善安排他们,哪怕只是暂时安置,都需要不少的额外资源。”

“信洲,你说价值,我也想问问你,这些人有什么价值?”

丁培涛的语气依旧是和缓的,话语中却显然带上了责备的意味。

“基地资源有限,我以为,你该更懂得取舍。”

他看向路信洲,说:“要保证诺亚的稳固,总要做些牺牲。”

牺牲?

这个词点燃了路信洲瞳孔中的怒火,他竟然不知道,原来他做的牺牲还不够多。

他反驳,声线冷硬:

“我的职责是救人,而不是听从理事会的命令。”

这句话近乎挑衅,丁培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些,他沉声道:

“路信洲,你太自大了。你把军事庭的绝大部分有生力量都分配给外遣部和调查部,我一直没有直接阻拦,但这完全就是错误的决策。你指望在污染遍地的荒原里找到什么希望?除了浪费人力物力没有任何意义!”

“不找就绝对没有希望。”

路信洲冷冷怼了回去,寒星般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他继续说:

“我没工夫搞内斗那一套。秽种潮每月一次,荒原深处的污染指标每天都在上升,诸位有目共睹。所以我绝不容许诺亚成为一座画地为牢的死城,像你这样精打细算着基地的剩余资源又能坚持多久?连收容幸存者都嫌累赘,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这已经不是路信洲与丁培涛第一次争执,却是二人将话说得最直白刺耳的一次。

诺亚像一艘行驶在灾难汪洋上的巨大航船,它的掌舵者们却存在着巨大的分歧。丁培涛主张休养生息、加固内防,路信洲却始终坚持向外开拓、寻求生机。两派无法说服对方,却又彼此依赖,因此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说彼此依赖其实不够准确。

除了路信洲之外,在场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性命赌在了一件事上,那就是路信洲对使命的忠诚。

可是,一个从小在实验室里被培育长大的异类,会愿意承担拯救人类的使命到什么时候?

谁也不知道,很多人不敢赌,丁培涛经常收到下属的提案,认为不该把最高军事指挥权交给路信洲一人独断。

但一向保守求稳的丁培涛在这件事上反倒激进得很,即使二人政见相左,在基本立场上他始终坚持重用路信洲,或许,是他把所有的勇气都赌在了这里。

两位掌权者的对峙令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失去了流动性,丁培涛长叹一口气,做了退让:

“信洲,你年轻气盛,不要意气用事。我理解,你想继承常会长的遗志,可你也知道,常会长逝世前,精神状态不佳,说了很多糊涂话,那句话也很有可能只是一句戏言……”

常行谦,诺亚上任总领,于五年前去世。

常行谦的异能名为“先启”,在他的许多预言之下,诺亚得以平安渡过了数次危机,也是他力排众议,将幼年时还是实验体的路信洲接出实验室,扶持他成为军事庭首席执行官。

但也因为过于强悍的精神系异能,常行谦的大脑病变极其严重,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曾经字字珠玑的智者变得糊涂且多话,使人很难分清到底哪句是领航者睿智的预言,哪句又是病榻上老人糊涂的呓语。

在他弥留的最后一夜,回光返照之际,那双浑浊的眼睛曾短暂地放射出往昔挥斥方遒时矍铄的光芒。

他指着窗外荒原中那一抹惨淡的月色,对路信洲说,长夜有尽,务寻落月。

没人知道这八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比起某种隐喻,这句话更像先辈临终前对继任者的勉励,让他不要放弃希望而已;退一步讲,甚至没人能确定常行谦说的是“务寻”还是“勿寻”,这句模棱两可的遗言根本没有被遵循的可行性。

可路信洲却仿佛真的将常行谦临终前的这句话视作了金科玉律,在常行谦离世后,他越来越多地将精力投入于探寻荒原,致力于找到预言中的“落月”。

路信洲并不想在众人面前谈论有关常行谦的话题。他压下心中的情绪,逼自己迅速恢复冷静,将话题转回对于此次群体催眠事件的处理中。

“关于洞穴,我在报告时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净化只是赫尔斯出逃诺亚后靠催眠制造的假象,并不存在拥有净化能力的人或物。”

这样敷衍的说法并不能服众,有人壮着胆子提问道:

“那赫尔斯是怎么回事?他因为病变度超标才被驱逐,没有特殊手段,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很显然,比起洞穴里的受害者,某些人更在乎的只是如何让自己也像赫尔斯一样多活两天。

路信洲看向提问者,将对方眼中的急切和贪婪尽收眼底。这些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还没有看见猎物,已经急不可耐地露出了利齿。

路信洲没理说话者,抬起眼自顾自地看向墙面上的挂钟。

距离下午六点整还有五分钟。

谁也不知道路信洲为什么沉默,可谁也不敢打断路信洲的沉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依旧一言不发地端坐着,像一座冰封的雕塑。

五分钟后,路信洲终于将视线从钟表上挪开,看向了会议厅大门,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他视线的转移一齐转过去。

“时间到了。”

路信洲话音落地,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而入,他快步上前,径直走到路信洲身边,将两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路总长,赫尔斯的尸检报告,还有药物检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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