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路信洲紧张的是越眠清醒后的反应,他担心越眠会将自己与他经历的痛苦联系起来,排斥自己的靠近。
可这样的顾虑落在越眠眼里有了别的意思,越眠也有自己的担心——
哪怕是秽种,都很难在越眠今晚遭遇的极端环境中存活下来,而他只是吃了点东西就又活蹦乱跳了,越眠担心,自己的怪异程度会超出路信洲能够包容的范围。
“路信洲……”
越眠开口,却又不安地停顿,他咽了下口水,抬眸与路信洲对视。
察觉到对方在谨慎地保持距离,两个人的眼睛里是如出一辙的忐忑,可他们都以为对方眼底的紧张不安是自己眸中情绪的倒影,居然没人意识到二人的心跳在此刻分明完全同频。
路信洲“嗯”了一声,表示无论越眠说什么自己都会倾听,等待着越眠把话说完。
越眠深呼吸,很小声地问道:
“……你,会觉得我太奇怪了吗?”
越眠说出的话完全出乎路信洲意料,他蹙眉,下意识道:“什么?”
越眠垂下头,越说声音越小:
“大楼爆炸之后,跟我一起被困住的秽种都死了很多,可我却没事,我还受了很多次普通人的致命伤,也并没有s……”
未说完的“死”字戛然而止,越眠的后脑被路信洲按着,整个人都被紧紧揽进了男人的怀抱中,下半张脸用力撞上男人的肩头,有点闷闷地发疼。
“别说了。”路信洲哑声道。
原本只是疼痛的心脏因为越眠的话涌起饱胀的酸涩感,路信洲深呼吸,除了抱紧越眠,他此刻不想做任何事。
怎么可能觉得少年的怪异是坏事,他甚至庆幸越眠与众不同,不然他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绵绵不绝的雨水浇透了整个世界,路信洲身上那层一直隔绝他人的冰冷外壳似乎也在大雨中融化,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冰雪的融水,他问越眠:
“还有哪里痛?怎么一直掉眼泪。”
越眠这才恍然察觉自己在哭,他不理解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路信洲已经找到他了,身上也已经不痛了,他觉得是自己的眼睛坏掉了,抬手用力揉了揉。
路信洲微微皱眉,把他的手拉下来,用干净的布料给他擦眼泪,力道和声音都很轻:“手上很脏,对眼睛不好。”
望向那双深邃的湛蓝色眼睛,越眠鼻子一酸,连带着心脏也蓦地一颤。
他突然懂了,眼睛和心脏是相通的器官,当情绪满到心脏无法承载的时候,就会化作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
原本已经平复的情绪又一次爆发,越眠紧紧揪着路信洲的衣服下摆,抽噎着跟路信洲诉苦,带着哭腔的声音又软又哑,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倾吐出来:
“地底下好黑,只有我一个人,还有秽种咬我,肚子好饿,肩膀好痛,眼睛也看不见,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好怕,怕你没收到我的消息,怕你找不到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听着越眠的控诉,深重的自责几乎将路信洲淹没,向来坚定冷峻的神色一点点变得脆弱动摇,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喑哑:
“是我的错,怪我不好。”
越眠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事的速度和伤口恢复的速度一样快,脸上还留着泪痕,但他抒发完了所有的委屈,情绪已经好转了。
听路信洲这么说,他立刻毫不犹豫地道:“我没有怪你呀,怎么会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令路信洲的瞳孔猛地一颤。
越眠迟钝地察觉到路信洲的反应不太对劲,他想了想,笨拙地找补道:
“其实也还好,后面我的体力被消耗得差不多,感官变迟钝,没有那么痛的。”
路信洲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着越眠,浅蓝色的瞳孔仿佛碎裂的琉璃,折射着破碎锋利的月光,盯得越眠的心也一晃一晃的。
有什么能让路信洲开心一些,越眠思考着,想起了一件他觉得很值得骄傲炫耀的事。
他拿出那个他在最饥饿的时候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也忍住没有打开的玻璃瓶,兴奋地道:
“对了路信洲,你看这个!我是不是很厉害,我真的可以做到诶!我那么饿都没有喝这瓶血,可以算通过考验吗?”
世界在少年单纯清澈的笑颜中静止,沉积心头的阴云也被驱散。
那瞬间,混乱的心归于安宁,路信洲卸甲丢盔,彻底认清了一件事。
越眠再次被路信洲按进了怀里,男人沙哑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
“不用安慰我,说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好听。”
意识到自己可能找错了重点,越眠有点尴尬地缩了缩脖子,乖乖哦了一声,不再说弄巧成拙的话。
头顶传来一点点被压住的重量感,越眠有点纳闷,难道自己头发的手感很好吗,路信洲在不高兴的时候总爱摸他的头。
雨夜昏暗、废墟无人,只有高悬在破碎穹顶外的月亮看见,落在少年发顶的压根不是男人的手掌——
那是一个轻柔虔诚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