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信洲收下了对方递来的东西,试剂的玻璃管壁反射出明亮的光斑,越眠反应过来,那人塞给路信洲的是抑制剂。
这个医生就是给路信洲特制抑制剂的医生?
越眠抿了抿唇,眼神中多了点思索,那他知道路信洲右臂究竟是什么情况吗?
完成交接,景彦返回体检室,他关上门,向越眠走过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越眠你好,我叫景彦,是路队的下属。”
“……景彦,你好。”
越眠点点头,礼貌地做了回应。
这是景彦第一次见到越眠,他对这个少年很好奇,原因很简单,他从来没见过路信洲对哪个救下的人这么上心,以至于要他来亲自负责体检这种小事,甚至还要他对检查结果完全保密。
长得好看,弱不禁风,不太机灵,这是景彦在观察越眠几秒后得出的结论。
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太多了,还是决定先做好本职工作。
“队长应该跟你说过,你需要做个扫描,再抽个血,很简单,不用紧张。”
景彦冲越眠笑了笑,温和地说道。
躺在扫描床上,越眠本来该担心景彦会不会查出来自己身体不对劲的地方,但他一直在想要不要问问景彦关于路信洲右臂的事,以至于基本没留意景彦到底给他做了哪些检查。
景彦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很快给越眠做完扫描检查,开口说道:
“可以了,坐起来吧,去桌子那儿等我,把袖子挽起来,我拿采血设备。”
景彦是他唯一认识的医生了,而且他看起来是路信洲信任的人。所以,稍微旁敲侧击地问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吧。
越眠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衣角,很是纠结地想着。
他一直很担心路信洲那条完全异变的右臂,但他看不懂专业的医学书籍,也不敢向任何人吐露一点点相关信息,只能自己闲着没事瞎想。
越眠其实只是想听专业人士跟他说一句,路信洲的情况没有大碍,仅此而已,不然他真的迟早要被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心给愁死。
“那个,景彦,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冲着景彦的背影,越眠小声地开口道。
景彦正在消毒设备:“随意,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感染度很高的话,有可能只有一点点异变,但是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很健康吗?”
细碎的仪器碰撞声戛然而止,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越眠看着景彦明显变得僵硬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景彦猛地转回了身,他大步流星地朝越眠走过来,瘦削的手牢牢抓住了越眠的肩膀。
“你知道,是不是?”
景彦的声音激动到有些破音。
“队长告诉你了,他让你知道了他的身体状况,对吧!”
景彦莫名其妙的反应有点把越眠吓到了,他不想再跟景彦说有关路信洲的事,闭上嘴一言不发。
但景彦已经从越眠守口如瓶的反应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松开越眠,在屋内转了两个来回。
按队长的性子,他不可能让一个普通的感染者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更不可能在越眠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后还和他如此亲密。
仔细想想,队长深入C区只为了把越眠带出来这件事就已经够反常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越眠对路信洲来说是特殊的,与其他人都不同,越眠能影响路信洲的决策。
景彦先确定了屋外没人偷听,然后回身走到越眠身边,俯下身贴耳道:
“队长的右臂,我清楚他的情况,你不用瞒我。”
越眠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一圈,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组织,用力地上下猛点头。
“所以路信洲不会有事的吧?”
越眠忐忑地看向景彦,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
“虽然右臂情况很糟,但他身上的污染应该会只停留在右臂的,对吧?”
回答越眠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越眠的心跳在沉默中越来越快,足足一分钟过后,景彦才终于措好了辞,他松开越眠的肩膀,沉沉地叹了口气。
“抱歉,对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不会。”
越眠的脑海里瞬间炸开嗡地一声,他瞳孔猛缩,看着景彦,觉得自己肯定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但景彦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越眠的期望——
“一年前,我第一次知道队长右手的情况,那个时候,他手上的异变还只到腕骨的位置。”
“按照队长手臂上污染的扩散速度,他最多,还能以人类的身份再存活三年。”
景彦在说什么?他在胡说八道吧。
路信洲,会死?
越眠大脑完全宕机,他才刚刚朦朦胧胧地体验到死亡是怎样一种让人无法承受的东西,路信洲也会死亡的消息就像炸弹一样砰地扔到了他面前,夷平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如果从他世界里消失的人是路信洲——越眠不敢去想,心脏快要跳出喉管,他完全失语,脸色惨白地看着景彦,眼神里溢出乞求,只求对方能收回刚刚所说的话。
但景彦显然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拉过凳子坐在越眠对面,脸色居然比刚才还要凝重,他还有更严峻的消息。
“越眠,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说的话,但我拜托你必须接受,因为我想救队长,如果你也想救他的话,请你坚强一点,冷静地听我接下来说的话。”
景彦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越眠的耳朵,他只听到了两个字,救他。
救路信洲,越眠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他用尽全身力气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逼自己从恍惚的恐慌当中回过神来,他看向景彦,眸中的逃避一扫而空,只剩了偏执和坚决。
“你说。”
越眠看向景彦,声音发哑。
“其实队长本身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那么糟糕,他的能力太过强大,对污染因子有很好的压制作用,如果他肯好好爱惜自己的话,寿命应该会长过绝大部分进化者。”
景彦重重地叹了口气:“问题是,他的自毁倾向太过严重。”
越眠觉得自己听不懂景彦的话,他木木地问:“自毁,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队长的异能使用毫无节制,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或者说,他已经根本不想再活那么久了。”
不想活?路信洲不想再活下去了吗?
越眠张了张嘴,他想反驳,却连一个字音都没发出来。
他想起路信洲总是无所谓受不受伤的态度,想起路信洲满到没有一点空闲的日程,想起那双掩藏着崩毁之色的浅蓝色眼睛。
“你知道秽母吗?”
听到景彦的问题,越眠缓缓地摇了摇头。
景彦解答道:“秽母是荒原深处污染因子的集合体,它给秽种供给着源源不断的能量,也是秽种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彻底杀灭的根源。人类连靠近秽母都很难,一旦接近,就会被污染同化。”
“队长的计划,是在三年内全力削减秽种的数量,安排好自己死后诺亚的一众事宜,等到了彻底变异的那一天,他要与秽母同归于尽。”
景彦的声音带上细微的颤抖,他稳了稳神,继续道:
“所以,他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体上污染的扩散,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因病变而痛苦。他只担心自己变异后会成为新的污染源,为此,他一直在寻找能让自己在最后时刻不至于完全失控的方法。”
耳中一片嗡鸣,越眠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冷下去,心脏几乎停跳,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消化景彦对他所说的这些话。
所以,路信洲救他回来也是为了这个吗?他能吞噬秽种的能量,路信洲是希望他能在他赴死的时候,充当一条控制局面的安全带吗?
耳边传来景彦近乎恳求的声音,越眠却已经听不太清了,是景彦又重复了一遍,越眠才听懂他究竟在说什么。
“越眠,虽然我不知道你和队长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我相信你,你也得相信你自己,你对队长来说是不一样的。拜托你,劝住队长,不要让他怀着必死的意志自我毁伤,拜托你,让他愿意多活下去,哪怕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