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你怎么又不谈风险了?使用秽母样本时产生的废能一旦泄露,那才是会让整座基地都陷入万劫不复!”
“不会出现不可控的情况,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不会。”
丁培涛将扣子扣回去,缓缓道:
“信洲,虽然我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但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异能。”
路信洲瞳孔猛地一颤,丁培涛的异能,能源循环。
能成为能源领域的最顶尖的实干家,丁培涛靠的当然不是纸上谈兵,他的异能能够在能源释放能量时创建一个封闭的场域,不断回收过程中被损耗浪费的能量,直至能源完全转换为有用功,从而极大提高能源利用效率。
理论上讲,丁培涛的异能的确可以保证使用秽母时不造成任何的能量外泄,但这也意味着,这个过程中,秽母损耗的所有能量都会直接作用在他身上。
“所以我说,我用不着这个,也不需要你来动手。”
丁培涛低声道,将桌上的那把枪推了回去。
“幸好,只是样本,还是当年实验损耗过的,我大概能撑两个月。”
“我的意思是,我能给你争取到的时间也只有两个月。”
在路信洲复杂的目光中,丁培涛抬眸看向他,最后一次以诺亚最高执政官的身份向他下达任务指令:
“路信洲,这两个月内,你务必深入废都,彻底查清进化药物的来龙去脉,找到能够阻止秽种进一步进化的方法。不然,今天发生的事绝不会是个例。”
“还有一件事。”
丁培涛停顿,往前倾身,声音里多了点颤抖:
“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履职,信洲,请你接替我,继续带领诺亚。”
路信洲一怔,微微启唇,他想说点什么,可面前那双苍老灰暗的眼睛里闪烁着沉重的希冀,让他无法开口拒绝。
“我知道,你并不想坐上这个位置。我也知道,你总是被我们这些老家伙强行安上一些莫名其妙的责任。”
丁培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或许他真的老了,衰老让人变得多愁善感,他突然想到,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青年其实也只有二十四岁而已,他比诺亚的大多数居民都年轻,但所有人都在刻意忽略他的年轻与痛苦,仿佛他生来就不会迷茫或疲累。
大概两三秒内,丁培涛看向路信洲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对年轻后辈的关怀,但面对严酷的现实,这点虚无缥缈的关爱只能被大局为重的托付取代,他说:
“信洲,你已经做得很好,但你需要做得更好,我相信,你会是比以往每一位前辈都更加优秀的领航者,一定会带领人类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所以,拜托你,务必承继重担。”
他还能做得更好吗,路信洲几乎是麻木地想,他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去做得更好了。
他也只剩不过三年时间,但这又如何,他总是没有选择。
浅蓝色的瞳孔深处是一片塌无可塌的废墟,路信洲闭上眼,听到自己和往常一样冷静到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知道了。我会承担。我明日前往废都。”
路信洲没想到,他走出会议室的第一秒,看到的居然是蹲在门边的越眠。
路信洲揉了下眉心,掏出薄荷糖盒,不计数地直接倒了一捧扔进嘴里嚼碎,薄荷提神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希望自己的状态看上去不要太差。
“体检做完了?”
路信洲走到越眠身前,故作轻松地问道:“怎么不在体检室等我?”
越眠的状态似乎比他还不对。
只从越眠缓缓站起来的一个动作,路信洲便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他微微皱眉,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
路信洲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越眠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领,猛然望向他的那双眼睛眼眶通红,摄出的眸光夹杂着担忧与愤怒,几乎要把人盯穿。
“路信洲。”
越眠一点也没有降低自己的音量,破罐子破摔似的,完全不在乎会不会有路过的人听到他的话。
“你为什么救我?你把我捡回来,只是因为我可能派得上用场吗?”
路信洲神色一紧,第一反应是拉着越眠闪身进了旁边一间无人的空房,反手锁门。
紧接着,他问越眠:“什么派不派上用场,景彦跟你说什么了?”
“如果他不跟我说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
越眠死死盯着路信洲的脸,幽黑的眼睛不透一点光线,他问:
“在你污染临界的时候?在你要去跟秽母同归于尽的时候?在我自如掌握吞噬秽种能力的时候?路信洲,你回答我,是哪个时候?”
路信洲瞳孔微微颤动,他猜到越眠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但没想到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景彦居然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跟越眠说了。
他注意到越眠此刻的情绪有些偏激,扶住越眠的肩膀,试图跟人好好谈谈:
“越眠,你听我说,我救你不是为了利用你的能力。”
“那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反而让越眠更加激动,他打断路信洲,一步步往前迫近,几乎把路信洲抵在墙上,音调也越来越高:
“你只是想救我?然后呢?把我丢掉?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要把我推开了,因为你早就计划好了!你总有一天会突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越眠……”
路信洲喉头微堵,他想说点什么,却做不出任何解释,曾经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二人对视,越眠看向路信洲的眼睛,只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他便看穿那双眼眸中比从前更甚的坍毁与倾颓。
越眠一下子慌了神,对路信洲的担忧占满了他容纳不了太多情绪的心脏,让他再也顾不得生气或者埋怨之类的情绪。
“怎么了,你又受伤了吗?哪里难受吗?还是有人又跟你说什么难听话了?”
越眠说着,乱七八糟地挽起路信洲的袖子,一把把路信洲的手套拽了下来。
那条完全异变的手臂映入眼帘,越眠忍着心头的抽痛,慎之又慎地比对了半天,发现路信洲右臂上的污染比他上次看到时上涨了两毫米。
整颗心被顿时揪紧,路信洲身上的污染真的会恶化,这个念头彻底冲垮了越眠的理智,大脑断弦,他什么也没想,一口咬在了路信洲的大臂上。
“越眠!”
路信洲当然不能由着他吃这些脏东西,他掐住越眠的脸颊,想让越眠把污染物质都吐出来,却对上了一双泪眼婆娑的、格外闪亮的眼睛。
与诉说委屈时软弱的眼泪不同,此时的越眠虽然在哭,眼神却坚定执拗,他像只发狠的小兽,盯着路信洲的眼睛,把污物全都咽了下去,然后说道:
“路信洲,你听好了,你把我捡回来,就不能把我丢掉,你喂了我一次,就得喂我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你、你不能——”
那个“死”字出现在脑海里,越眠嘴角一撇,还是没绷住表情,五官皱巴成湿漉漉的一团,声音也蓦地走了调:“你不能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二人对视,沉默良久,直到路信洲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复杂沉重的气。
片刻前还冷透的心脏此时却在胸膛里咚咚直撞,在越眠一句句关切的话里软成一汪咸涩却涌动的温热泉水,看着眼前的少年,路信洲想,他其实已经舍不得去死了。
和越眠一起活着,或者和秽母同归于尽,他脑子被秽种吃了才会选后者,就算现在还找不到别的方法,至少,他想再多活一些了。
冰封的心原上冒出细小嫩绿的花芽,路信洲单手捧着越眠的脸,声音很轻地安慰他:
“越眠,别听景彦瞎说,他说得太夸张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安排你——”
越眠一顿,咽下那个他一点也不想说出来的字:“之后的事?”
“景彦都告诉我了,他说你解散小队,把他们几个安排进不同的部门,就是为了让他们在你不在的时候也都有合适的去处。”
路信洲的眼神心虚地飘了飘,他说:“未雨绸缪而已,他想太多了。”
“什么雨什么谋,你别用我听不懂的成语!”
越眠没听懂,急得抬手捶路信洲:
“我在跟你说你的身体!跟下雨有什么关系!你干嘛又说任务的事!”
回应越眠的是路信洲忍俊不禁的笑声,男人一贯冷峻的眉眼软化成温柔平和的模样,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越眠看愣了,没再纠结未雨绸缪到底是什么意思。
笑声逐渐消散,路信洲情绪平复,他看着越眠的眼睛,认真道:
“越眠,明天跟我一起去废都。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丢下你不管,这样,够不够让你相信我?”
越眠却觉得这样还不够保险,他摇摇头,一根筋地强调:
“你要把主语说完整,路信洲永远都不会丢下越眠,这样才行。”
少年的眼神真挚专注,就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像路信洲那样代入人与人之间暧昧的感情,路信洲依旧无法克制在瞬间因为这句话完全动容。
他分明知道的,他给不出什么永远,自身日渐加深的污染症状和外界逐渐进化的秽种是悬在他头顶的两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可一旦产生期待,人就会变得贪心,所以此刻,路信洲选择了自欺欺人地忽略残酷的现实。
贪心又怎么样,路信洲想,他只贪心这一次而已,如果连许愿的时候都不敢夸下海口,愿望又怎么可能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情感盖过理智的感受并不算很差,路信洲伸出左手小指,教越眠拉勾:
“这样,说出的话就会被锁起来。”
黑无点星的夜幕下,灯光昏暗的房间内,两个人的小指亲密无间地拉在一起,路信洲冲动却郑重地向越眠承诺:
“路信洲永远都不会丢下越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