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眠没来得及思考这种强烈且陌生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安保拦着他要把他架走，他脑海中一团乱，隐约传来唆使般的呓语。

杀了这些碍事的人。

你可以做到的。

他们都不堪一击，他们不该阻挡你。

聒噪的声音越来越大，体内的怪异蠢蠢欲动，越眠头疼欲裂，就要无法克制某种可怖的冲动。

就在这时，越眠看见擂台上的路信洲有了动作。

男人的手指微乎其微地一颤，袖口处莹绿色一闪而过，那抹绿色被推进血管。

瞳孔猛地一颤，越眠突然想起，那是路信洲昨晚给他看过的那支新枝样本。

不是被送出城了吗，怎么会在此刻用在路信洲自己身上。

越眠无法理解事态，但也因如此，他愣愣地看着场上，体内那股就要压抑不住的冲动暂时回落。

场上传来倒数声，就在判定比赛结束前的最后一秒，以路信洲为中心，庞大的能量波向四方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向他，只见奄奄一息的男人缓缓抬起被鲜血浸透的左手，修长的手指一根根收拢，攥紧穿胸而过的那截风刃。

下一秒，五指猝然发力，手背青筋暴起，清脆的碎裂声传来，他徒手碾碎了风。

临场进化、反败为胜的先例在熔炉并不罕见，但应该说，像眼前这样顷刻间彻底逆转局势的，确实是绝无仅有。

像淬火后终于出鞘的利剑，刚刚还垂死的男人此刻锋芒毕露。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原本杀人于无形的飓风变得可以被物理手段轻易粉碎，气流四溢，像被撕碎的纸屑，再聚不成气候。

神锋并没料到对手会有余力反击，他慌乱合掌，勉强汇聚起场上所有残存的气流，在自己身前凝成数层厚重的风障。

这一招收效甚微，行舟的身影未见任何滞阻，他一路破风，骤成碾压之势，随着他每击碎一层风障，全场的欢呼声一波高过一波。

风障眨眼间只剩最后一层，胜败已然注定。

面前的对手脱胎换骨，威势压得人几乎窒息，神锋咬牙，既然要死，那就同归于尽好了。

神锋悄悄催动气流，这一次不是为了攻击对手，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凝聚强大的能量，他割碎了一个埋在皮肤下得以带入场内的软胶囊。

胶囊里藏有秽种的体|液，细小的风刃割伤皮肤，污染物质直接与创口接触，神锋面不改色，眼中闪过决绝疯狂的光。

一只S级秽种显然比一个强弩之末的S级进化者难对付得多，自己杀不死行舟，异变后的那只怪物却未必不能。

污染在体内迅速扩散，属于人类的意识逐渐消散，神锋知道，至多十秒后，自己就会彻底变为秽种。

通红的眼睛死盯着已经突破最后一层风障的行舟，他在等待对方接近自己。

神锋猜测，行舟不会在一开始就取他要害。无论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获得更多奖金，行舟都应该以牙还牙，把刚刚受过的伤尽数还到他身上，而他只要没有被一击毙命，就有机会拉着行舟一起沦为秽种。

可行舟停在了他的身前。

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神锋却并没有受到攻击。

平静地俯视着神锋，路信洲看到的是一双眼白完全充血的眼睛。

浓郁的血红色逐渐转黑，那是异变的最后信号。

“抱歉。”

裹挟着一声叹息，低冷的声音落下，神锋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毕竟他已经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思考的能力也就要完全丧失，异变时的剧痛撕裂身体，污染在他体内彻底爆发，迅速吞噬所有残存的人类机体。

神锋没再有能力去判断，男人是不是真的对他说了那句抱歉。

男人微微俯身，手掌虚掩在他的后颈，千分之一秒内，像有一场暴雪席卷而来，包括疼痛在内，所有的感觉都被冰封。

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大力量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神锋的所有神经，比异变完成的速度更快，他砰地倒向地面，彻底没了生息，后颈甚至没有见血。

路信洲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比赛戛然而止，足足五秒钟后，结赛的哨声才滞后地响起。

路信洲的视线从神锋的尸体上移开，转向擂台场下。

几个身着黑色制服的人聚在出口，这几人在赛前并未出现过，很显然，是在等着把获胜的他带到别处。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要处理的人和事还有很多。

在全场沸腾的欢呼喧闹声中，路信洲神色冷淡，稳步走向下场口。

为首的黑衣人堵住唯一的下场通道，给他递上药物绷带和干净的衣服。

“行舟，有人想见你，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说是“请”，这伙人却显然没有给路信洲第二个选项。

“现在？”路信洲问。

任谁看，他现在的状态都不能支持他再进行任何多余的活动，身上无数个窟窿还在冒血，全靠进化者强悍的生命力才没倒下。

“现在。”黑衣人道，没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在对方表情紧绷的脸上，路信洲捕捉到一丝焦急。

看来霍老板比他更急着要和他见面。

拿过黑衣人手中的绷带和止痛药，路信洲和着血将药片吞下肚，没说话，不急不慢地包扎身上的伤。

黑衣人有些着急，竟也不敢催他，只好等着他处理伤口，路信洲一丝不苟地打好最后一个结，这才将手里的东西抛还给对面，淡淡道：“带路。”

今晚的胜者没打招呼就消失在后台通道，全场观众欢呼的热情依旧不减，在兴奋的众人之中，木愣的越眠显得越发格格不入。

路信洲没事了，他赢了。

狂跳的心脏终于肯略微放缓节奏，越眠缓缓舒展僵硬的手指，并不觉得高兴。

“……骗子。”他喃喃道。

骗他说什么参赛只是为了打破僵局，什么不会受伤，全都是哄他放心的假话。

那些带走路信洲的黑衣人一看就绝非善类，路信洲的真正目的分明是用他自己做诱饵，引诱幕后黑手对他和盘托出。

越眠想起路信洲的晚归和男人身上消毒水的味道，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

怎么会没看出来呢，他明明知道的，路信洲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从来不考虑自身安危，只要能将收益最大化，他毫不在意以身入局，他伤害自己的坏习惯压根就没有改好。

更令越眠难过的是，他其实能理解路信洲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如果自己在一开始就知晓路信洲的计划，绝对会缠着闹着不让路信洲这么做。

他给不了路信洲实质性的帮助，只会说些“我不想让你去”之类的空话，所以路信洲才会瞒着他。

不甘心。不能接受。好想吃掉他。

越眠的眼眶红了个透，胸腔之内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着下唇，竭力压制着身体内叫嚣着要吞噬些什么的冲动。

“喂，你听不懂人话啊？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