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眠呢?”
鲜红的血迹刺痛路信洲的双眼,他开口,声音里不只有森然的寒意,更夹杂了一丝无法隐藏的颤抖。
凌司疑惑地偏了下头,像是没反应过来路信洲说的是谁,之后才恍然道:
“哦,原来小怪物的名字叫这个。它死不了,放心吧。”
凌司皱眉,流露出为难的神态:“哥,既然我们手上都有人质,不如好好谈谈?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当你的敌人。”
惺惺作态,路信洲只想一拳打爆他那副嘴脸。
“停车。让越眠跟我通话。”
路信洲用最后的耐心挤出沉到极点的声音。翻转屏幕,他虚空收拢五指,手臂猛地向上一抬,路恩被掐着脖子凌空拎起,死死摁在了墙上。
“还是你想让他现在就死?”
凌司脸色不大好看,沉默两秒后,妥协地“嘁”了一声。
真不该同意让路恩去拦路信洲,证明个屁的自我,他明知道路恩就是上赶着送死,一时糊涂,白白送了个把柄到路信洲手上。
即使退让,凌司也依旧秉持着恶劣的本性,他不给越眠任何准备时间,不打招呼地将摄像头对准那张形容狼狈的脸,笑嘻嘻地道:
“喂,小怪物,看镜头。”
昏昏沉沉中,越眠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路信洲的声音,他强打起一点精神,抬起头看向前方。
同时,画面定格,车厢内的全景就这么一览无余地撞进路信洲眼中。
血迹斑斑的地板和侧壁,越眠蜷缩着斜躺在昏暗的角落里,呼吸微弱,双手反铐在后,浑身上下都是血,腹部的深红色叠了一层又一层,失焦的眼睛仰望向他,巴掌大的一张脸苍白得吓人。
他们只分离了不过半天而已。他走之前,越眠明明是好好的。
路信洲的呼吸顿时滞住,心跳骤停,眼前的场景与不久前噩梦中的最后一幕重合,几乎令他在一瞬间错觉,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脱离梦境。
淋漓的血色染红瞳孔,路信洲周身的能量场开始失控,周围土石崩解,直到他手中的通讯设备也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路信洲咬住舌尖,这才控制住自己的异能,逼迫自己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眠眠?能听见我说话吗?”
声音清晰地从凌司手里那个四方的铁块里传出来,越眠这回确定了,那的确是路信洲的声音。
可又不太对,路信洲的声音应该是始终坚定的,不该像现在这样慌乱不安,担心的情绪快要溢出来,压得尾音都在抖。
是因为自己吗?
越眠想到这个可能性,顿时觉得心口疼得不得了,这很奇怪,刚刚凌司那么对他,他都没觉得有多疼。
我没事的,没有很痛,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听话,非要乱跑。
越眠想说这些,却又实在没有力气,他撑着想坐起来,起码让自己的样子不要那么难堪,可他连说话都困难,身体仄歪了一下,没能成功。
凌司满不在乎地向路信洲解释道:“只是给它注射了点让它虚弱的药物,这点伤对它来说不算——”
屏幕那头,半把乍然出现在路恩心口处的断刀打断了凌司的话,路信洲控刀,刀刃毫不迟疑地向前推进。
男人英俊淡漠的脸因愤怒与心疼而扭曲,声音是无以复加的阴戾:
“我给你三秒。解开手铐,扶他坐好,给他解药。”
凌司干笑了一声,试图拖延:“没有解药,我不研发这种没用的东西。”
“三。”
路信洲根本不听他说了什么,兀自倒数,半寸刀刃已经捅进路恩心口。
路恩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他尝试角力,却收效甚微,这柄本该听他号令的断刀已经彻底易主,路信洲用他的刀来伤他,是对二人实力差距无声的彰显。
“二。”
倒数声紧接着落下,刀刃持续推进。
没有任何可容商讨的空间,路信洲是真的会杀了路恩。凌司沉着脸,只得俯身解开越眠的手铐,捞起越眠的胳膊让他靠墙坐好。
至于解药,他确实没有这种东西。凌司割开自己的小臂,喂了点血给越眠。
“我没骗你,哥,”凌司说,声音里裹挟着令路信洲恶心的委屈,“它就是饿了,喂点吃的就能好。”
“你割的地方不对吧。”
从屏幕中传出的声音冷得结冰,路信洲操控断刃从路恩心口拔出,却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他手腕向下一压,断刃转而抵住路恩的腹部:
“越眠哪里受了伤,我会让你、和他,一刀刀还回来。”
路信洲其实并不喜欢睚眦必报,他觉得很多事都没必要计较,浪费时间发泄情绪而已,没有意义。
但没有意义又如何,冤有头债有主,就算以牙还牙是最低级的报复手段,越眠受到的伤害也必须由他亲手讨回来。
另一边,凌司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可片刻后,不知道他那不同常人的脑回路发生了怎样的转变,那张阴郁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颇为灿烂的笑容。
他问路信洲:“哥,你是在管教我吗?”
他想起了还是稚童的那段时光,眸中浮起对过去的向往,哥哥想教他走上正道,给他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啰嗦,但是动听。
突然,凌司手中的刀调转了方向,朝向他自己的腹部,没什么犹豫地一刀划下去。
他当然不想死,虽然鲜血如注,但这一刀并不深,凌司邀功似的问路信洲:“哥,满意了吗?”
一刀而已,更何况凌司手里还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药。
他不是真对路信洲言听计从,不会真做危害自己利益的事,这样的举动只是在满足自己旺盛的表演欲罢了。
路信洲根本不屑回答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改变,周身的杀意也没有丝毫退减,他说:“一人三刀。他先来,你等着。”
他不是在跟凌司商量,在凌司做出任何巧言令色的申辩之前,两道血红色的刀光已经在路恩腹部炸开。
伤口的位置与形状都与越眠身上的一模一样,很明显是在以牙还牙。
最后一刀叠在前两道伤口之上,深度比之前的都要更深,这一刀捅下去,没有越眠那样变态的恢复能力,绝对是致命伤。
似乎是濒死的危机感激发了潜力,路恩在刀刃入腹之前夺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顶着庞大的压力,骨骼传来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他咬牙驱动僵硬的手臂肌肉,拦住刀刃向旁格挡。
刀锋偏移了原定的轨道,擦过路恩的侧腰,鲜血喷薄而出,甚至有一大片泼溅到了路信洲身上,看上去吓人,但总归让他避开了要害。
在路信洲补刀之前,凌司赶紧把通讯器塞到越眠手里,同时发动精神力。
越眠昏昏沉沉的大脑像猛地吹进一阵提神醒脑的冷风,激得他不由自主地呜了一声。
微乎其微的声音飘进路信洲耳朵里,他条件反射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怕越眠受到二次刺激,他将镜头只对准自己的脸,连周围溅血的石块都被他瞬间清扫到一边,不让任何有可能引起越眠不适的东西出现在屏幕中。
喝了S级进化者的血,越眠的状态有所恢复,他握着通讯器,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模模糊糊地看到路信洲的脸。
分明晚上才在比赛时见过路信洲,越眠却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他更加贴近屏幕,直到能清楚地看见路信洲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看到路信洲通红充血的眼睛,正深深凝视着他,微颤的薄唇几度开合,数秒过去也没能吐出只言片语。
发生什么了,他好像经历了很不好的事。
看着这样的路信洲,越眠也感同身受地难过起来,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想抚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屏幕却冷冰冰地阻隔了他。
怎么会有一瞬间把路信洲跟路恩认错呢。
越眠认真地想,觉得自己那时候很不像话。
就算皮囊再相似,这两个人也是完全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