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梅瑟莫一夜未曾合眼。
虽然说半神与普通人几乎不算同一种生物,理论上来讲,他无需进食、饮水和休息。但正如他们仍然维持的人形一样,这些无伤大雅的活动也是装模作样的一部分。就连神祇女王也有偏好的酒水,是以,他作为她的子嗣,像常人一样吃饭睡觉,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年轻活泼的金发女人。
塞勒斯汀,塞勒斯汀,混账的塞勒斯汀,满口谎言的塞勒斯汀。她这会儿在做什么?在取得胜利之后酣然入梦吗?他为了她辗转反侧,她又凭什么如此心安理得?
她今天白天受伤了吗?第一轮结束后的中午他见过她,看她的状态还好,还有心思同他讲怪话,在那之后呢?第二轮的比赛也算是有惊无险地获得了胜利,并打破了“库德”近些年来的参赛纪录。
可他看见了她中途还是被推倒打中了几回,将属于库德的那件鲜亮的红斗篷扑腾得满是沙尘,想必多多少少造成了一些擦伤和淤青。
他好不容易劝下了自己别去看她,却还是没忍住差人给她送了一大盒子疗伤的瓶瓶罐罐,里面还附上了详细的用量。
但让人送完药后,梅瑟莫很快就后悔了——干嘛非要腆着脸多管闲事呢?简直自讨没趣。思绪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原本想派人把送药的仆人追回来,但仔细一想还是觉得太不体面。便心说也罢也罢,就当赏她的了。
可他的心依旧无法因为做的这些事获得平静。
她用了那些药吗?有效果吗?效果好吗?外部的挫伤都是小事,就是上药的时候会有一些刺痛,希望她自己或者照顾她的人下手轻一点。更应该担心的是表面瞧不出端倪的内伤,考虑到这种情况,他该不该再送些内服的药?或者再委派一个调香师给她仔细地做检查?
但他为什么要关心她?他明明打算的是从今往后跟反复无常的混蛋再也不见,而那个讨厌的家伙却像是来讨债似的,搅得他不存在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在他心中最软弱的那个角落,他甚至想恳求她放过他。
这飞鸟一般捉摸不定的家伙究竟想从他这里索取什么?是,她帮过他、救过他、见过他最丑陋可怖的模样。他对此心存感激,并想方设法报答。可她根本不买账。
单纯疏远他、忌惮他倒也无妨,但她偏偏还要对他若即若离,看似友善地给予他希望,却总用谎言搪塞他的真话,反反复复地折磨他。
他恨她,但也总在思忖:倘若昨天他真的吻了她,会如何呢?如果她不抗拒那个吻,那他是否能将她抱起,带回寝宫,然后,然后……
夜里的凉风吹动了层层叠叠的纱帘,永恒璀璨的黄金树露出了一角,静静地凝视着心绪迷惘的王子。梅瑟莫被自己吓了一跳,金色的眼瞳轻微地颤动,但马上又无力地闭上了眼。
轻浮,轻浮至极。若是当真如此行事,与明抢又有何异?他连她言语的真伪都分辨不清,又哪来的自信,满以为能看明白她藏在胸腔深处的心?
莫名的痛苦促使他鬼使神差地支起上半身,半坐在床上,望向摆在墙根的那面硕大的落地镜。
镜中倒映着皮肤苍白宛如死灰的男人。他有着瘦削阴郁的面庞和一只金灿灿的眼眸。眼眸实际上是母亲玛莉卡给予他压制诅咒的烙印。而除此之外,他身上的每一处都透露着扭曲怪异。
他的头发是不祥的猩红色,像血又像火。赤裸的上半身比例极不协调,肩膀过宽腰又过窄,而除此之外,胸腔处和肩头还被钻出了两个血洞,血红的皮肉骇人地外翻,两条带翼蛇穿梭其中。它们碧绿的小眼睛也盯着镜子中的他,其中一条察觉到了他低迷的情绪,扇动黑色的薄翼轻轻拍过他的肩颈试图安慰,但收效甚微。
别人或许不清楚表面光鲜的王子是什么,可她全然知晓。她见过那条大蛇,也亲手剖开过他丑陋的身体。或许因为她本身的良知,又或许慑于他的权势,她从未对他不堪的模样展露出半分厌恶,这不假。可却让他生出了多余念想,自大地下意识认为自己值得她倾心。而一个人到底是有多么傲慢,才会奢望青春貌美的姑娘爱上背负诅咒的怪物?
了然的失望扯开了他的嘴唇,使之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冷笑——原来多日以来盘桓在他心头的疑虑,谜底即是谜面。
晨光用修长的手指拨开暮色,带来了绮丽的黎明。今天是持续近半月的献斗仪式的最后一天,也是最受瞩目的,角逐冠军之日。
他本想谎称身体不适待在自己的寝宫,因为他不想见到她。不想见到她被库德的盔甲包裹得密不透风。他本就猜不透她,如此一来,他甚至没法瞧见那双淡色的、满含虚伪笑意却明亮动人的眼睛。
但是无论是出于礼节,还是出于不让母亲和梅琳娜担心的目的,他都不能如此任性。
于是,梅瑟莫只好再次百无聊赖地坐在王家包厢中,在身侧的姊妹关切忧虑,但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强撑着应付完最后一个比赛日。
身着闪亮盔甲的“库德”将手伸进了抽签的黑箱中。她似是非常纠结,很害怕抽到她不希望的结果。她的一只手在箱子里摸索了好一阵,抓出了一张薄薄的金片,这才定睛去看。
她抽到的是葛德文古龙骑士的首席,顺序排在第二位。率先上场比试的是“双月骑士”与她的对手,熔炉骑士的首席奥陶琵斯。
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并没有唤起梅瑟莫观赛的激情,反而加重了他的烦躁,以至于连赛程都没怎么注意,只知道在最后,雷菈娜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失误,惜败给了奥陶琵斯。
“唉,真遗憾。”葛德文在他身边漫不经心地感慨道,顺手往嘴里送了一颗葡萄,“我喜欢雷菈娜女士的招式路数,华丽优雅却又十分致命。但遗憾归遗憾,拉塔恩方才押注他小姨的三万卢恩这下归我了,真是好一笔横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