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本已准备睡下。
外裳已经褪了,头发也散开了,她正坐在床沿,手指搭在衣带边缘。
忽然,她停住了。那
琴音毫无预兆地穿透夜色,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断断续续地漫进她的窗。是《阳春白雪》。她听出来了。这首曲子描绘的是冬去春来的初春美景,曲调本应是轻松明快的,刚刚开始的琴音也确是一派祥和。
可越往后,琴音越发急促无序,像一个人在拼命追赶什么,却怎么也追不上。
流景披上外裳,连鞋都没顾上穿好,只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推门而出。
田纯的琴房在后院的东侧,竹帘半卷着,灯火透出来,在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剪影。流景推开门时,那道剪影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田纯闭着眼,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拂动,指法已经乱了,琴音早已不成曲调,只剩下急促、不肯停下的刮弦声。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鬓角湿透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翕动,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在她身前,一道阴影正在缓慢成形。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被压扁的墨渍。但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那团墨渍正在慢慢站起来——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肩膀的弧度,然后是头颅的低垂。
它在从二维向三维转变,从一道影子变成一具半透明的人形。可惜,在它彻底凝实之前,比她先承受不住的是她手下的琴。
“铮——!”一根琴弦崩断了,断裂的弦弹起来,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静气!”流景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凝神!”
她一步跨到田纯身后,手掌贴住她的后背,真气渡入。田纯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面前的那道黑影在流景的真气涌入后猛地晃动了一下,边缘开始模糊,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寸一寸地消散了。
“收!”
田纯整个人向前栽倒,被流景接住了。
流景把人抱在怀里,她的内力轻柔地涌入田纯的经脉,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你太急躁了,习武之事不能操之过急。”
田纯的头靠在流景的怀里,她能感受到自己枕着的那片柔软,能感受到她的手正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动作缓慢而耐心。
好舒服,好温暖。
这样的感觉,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她忽然有些嫉妒起狄飞惊来了——他也这样被你抱过吗?
这么一想,她心里竟隐隐地,嫉妒起狄飞惊来了。
“你影子幻化的对象,是你的血亲吗?”流景开口问道。
田纯知道流景在问什么,这是流景最初给她的建议——影子幻化的对象尽量选择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存在,一方面是因为对血亲的了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省力。
田纯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选择的是她的父亲,雷损。说实话,她和父亲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她长年待在杭州,替六分半堂网罗各路人才,雷损很少来杭州看她。但她还是选了他,因为雷损武功高强。哪怕幻化出来的“人”只有雷损实际武功的一半,对她来说,自保也足够了。
“纯妹”,院子外传来敲门声,狄飞惊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他依然有礼貌地没有贸然闯入,只是隔着门问,“出什么事了吗?”
田纯攥着流景衣服的手紧了紧,她冲着流景摇了摇头,她不想让狄飞惊知道自己能习武的事。
她虽然和狄飞惊以兄妹相称,但她并不喜欢这个人。明面上狄飞惊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实际上他更像是她父亲的“儿子”,他在六分半堂的话语权比她这个从不露面的大小姐要高得多。
她本能地讨厌这个“抢走了”她的权利的人,更何况,她隐隐也能感觉到——她那位父亲,并不希望她习武。
所以在她真正能独当一面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无碍,只是小纯的琴弦断了。”流景提高声音,冲着院外喊道。
她低头看了田纯一眼,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田纯被她抱到床榻上,流景替她盖好被子。她的动作很轻,掖被角的动作也做得自然又熟练。
“你好好休息,”流景说,“我去把他打发走。”
“好。”田纯把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流景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流景拉开门,狄飞惊就站在门外。
他同样穿着单薄,一身深色锦缎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只是他脖子上多了一件她这些天没有见过的首饰。一条银链挂着一颗暗红透紫的水晶,水滴形的,小指指节大小,通透得不像凡物。
流景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勾了过去。
是了!她听方应看提起过——狄飞惊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奇异的水晶。这些天从未见他戴出来过,她险些就把这桩事给忘了。
"纯妹如何了?"
直到他开口,她的目光才被唤了回来。
"小纯已经睡下了。"流景道,"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好。"他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狄飞惊一直低着头,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颈间那颗水晶。
一直走到流景的房门口,她才忽然开口,"这颗水晶,是从何处得来的?"
"偶然间得来",狄飞惊答得简单。
流景的右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左手手腕上的镯子,她的指尖轻轻蹭过镯面上的水晶镶嵌物,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感慨:“真是凑巧呢——这样的水晶,我也有。”
狄飞惊低低地应了一声,并不感到意外。流景的手镯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过,他早就发现了那些镶嵌在造型奇异镯子上的水晶,他也没有问过。尽管他知道,那些水晶比他脖子上挂着的这颗“质量”更好。
流景忽然靠近了,她的动作很快,像一只掠向水面的鸟。抬手,指尖扣住了他颈间的水晶链绳,手指轻轻一收,项链微微绷紧,那颗暗红透紫的水晶坠子被她的指尖带离了他的皮肤,悬在半空中。
冰凉通透的水晶坠子,轻轻抵在狄飞惊的锁骨处。随着他骤然一滞的呼吸,水晶在他胸前轻轻晃了一下。
狄飞惊的肩背骤然绷紧,向来沉稳不乱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乱了节拍。他抬不起头,只能微微偏着脸,耳尖率先漫开一层薄红,像被什么无形的火烤着了。
流景靠得极近,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他的颈侧。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很软,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贴着他的耳畔漫开:“原来你日日戴着它,睡觉都不肯摘。”
狄飞惊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低得发哑,“……贴身戴惯了。”
“是吗?”流景微微抬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颈线上,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她的手指轻轻用力,将项链连带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两人的距离瞬间贴得更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流拂过他的唇角。
她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那颗冰凉的水晶,指腹蹭过光滑的表面,偶尔轻轻扯一下链绳。每一下轻拽,坠子便轻轻撞在他的肌肤上——微凉的触感细密而磨人,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琴弦,撩得人心尖发颤。
她的手指虽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感觉到他颈侧的皮肤正在发烫,那片被她注视着的区域像是正在被日光一寸一寸地烤着。
她的脸在靠近。
“这块水晶,不错。”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的评价语气,“但也仅仅是不错。”
她的指尖托起那颗水晶,微微举高,像是在观赏一件值得仔细端详的器物。水晶还带着他的体温,被她的手指托着。
然后她把水晶放回了原处,不是贴着他的皮肤,是搁在了他的锁骨窝里,像是把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薄冰放在了他身上最脆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