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那张脸还肿着,流景真会夸一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方应看又一次扑到了她身上,这一次他没有搂腰,他选择了埋胸。
流景被他这一下扑得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才稳住。她下意识地抱住了他,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做完这个动作流景自己都愣住了——这肢体反应还没有戒断吗?她可是经历了孙青霞和冷血两个人了,怎么还会这么自然。
一股无力的摆烂感涌上来:累了,毁灭吧,顺其自然吧。
方应看又开始哭了,泪水浸湿了她胸前的衣料。流景一边把他的狗头往下摁——免得他的眼泪把衣服弄得更湿——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方夫人到底中了什么毒?京中那么多好手,竟然无人能解吗?”
这也是她真正关心的问题,容与的医术她是了解的,学的时候剑走偏锋,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类型,堪称中医中的西医。就算不能还方应看一个完完整整的义母,但保住命问题应该不大。
方应看已经把头埋到她的腰腹间了。
他很贪恋这种感觉,恨不得就此睡去——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他的精神就没有放松过。她只是消失了不到三个月,对他来说却如隔三秋。
他想念她,只有她在身侧他才能真正的安心。他期待着她回来,却又不希望她在这时候回来。
"不知那贼人给义母下了什么药,让义母痴痴傻傻,不知人事。"方应看呜咽了一声,才继续说下去,"京中大夫都不敢用药。义父本已从'下三滥'何家处取来了解药——奈何在义父回来之前,义母竟承受不住毒药的折磨,奔出城外,跳崖自尽了。"
流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听上去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甚至很符合逻辑——中毒、神志不清、寻短见。
但一切都太巧了:中的毒不致命却会影响神志,是她大哥不敢碰的类型;方巨侠恰好不在,等他带着解药回来,人已经没了;方夫人恰好在他回来之前跳了崖。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到她觉得不正常。
流景不由想到了那个猜测,她低头看着怀中那颗白色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用上了往常两人浓情蜜意时说话的语气:“方应看,你老实回答我——方夫人之死,是因为你吗?”
方应看的身子僵了一瞬。
流景感觉到了,那一下停顿很短,但他确实僵了。
方应看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了——她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在考验他?是不是容与向她透露了什么?他思索了几息,声音闷闷地从她小腹处传上来:“义母之死,的确与我有关……”
流景垂下眼帘,被眼睫毛遮住的眸子里已褪尽了所有暖意,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带感情的审视。
她的手依然搭在他头上,顺着他的头发,慢慢地往后滑,指尖停在了他的后颈,指腹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只消一个用力,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都是我太自大了,”方应看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连累了义母,害得义母中毒……”
他攥着流景衣服的手又收紧了些,像是怕她推开他,又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坠入什么看不见的深渊。他又开始哭了,温热的眼泪再次打湿了她腰间的衣料。
方应看哭得很认真,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终于找到了屋檐的雏鸟。
这一幕,真熟悉啊!——无由的容与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
想起来了——那是他最不愿回忆起的一段日子,沦为丧家之犬的开端。
那时候的自己,似乎也是这样:埋在母亲的小腹处,与流景只隔着一层皮肉。当时的容与——或者说叶夜——满心期待着妹妹的诞生,丝毫没有注意到母亲的手,正搭在他的脖子上。
母亲在考虑,要不要杀死他。
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咳咳。"
一声咳嗽,打破了这一室的僵局。
流景抬起头,看向房门口的两个人。
她只"来得及"收敛起眼中对方应看的审视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像是真的在为方应看担心——她听到容与这个"不会武功"之人的脚步声。被人用这般尴尬的姿态抓包,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兄长,另一个武功极高——高到在他人出现之前,流景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流景大概猜到他是谁了。
“方巨侠。”容与侧过身,为门口那人让出半个位置,“这位便是舍妹,流景。”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就是笑得有些勉强。
方巨侠表示理解——若是自己的妹妹被一个男子抱着不撒手,自己也会生气。况且容与还能对那男子的父亲恭敬有礼,这已是极有涵养了。方才容与身上那点说不清的异常,也就说得通了。
"小看!"
听到这个称呼,方应看终于舍得从她怀里离开了。
流景理了理衣裳,向方巨侠行礼,"久仰方巨侠大名。此番,是我失礼了。"
方巨侠的目光落在流景身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轮廓深邃,好似能看穿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看不穿。
他的目光在流景脸上停留了许久,先是些许疑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然后又染上了一点哀伤,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最后变成了一种满意的欣慰。
“小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带着温度的笃定,“你的眼光很好。”
流景的背脊瞬间绷直了,她见过太多次这种开场白了。
“方巨侠您过誉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阿景,”容与紧急叫停,“你换身衣服去。”潜台词是“你赶紧走吧,我替你顶着”。
流景轻应一声,朝方巨侠行了一礼,然后从容与身边走了出去,直到走出去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流景先回了看景阁,方应看给她留的那间房间还保持着原样——衣柜里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胭脂盒也摆在她上次放的位置。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衣,没有戴任何首饰。那颗狄飞惊送给她的暗红透紫的水晶被她收进了袖中,她身上唯一的装饰是那只看似不起眼的手镯。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来参加丧礼的客人了。
她给方夫人上了柱香,上香时,她没看见那三个人——估计是还没谈完。她便索性回马车上等着,车帘被掀开一条缝,神通侯府门口那些白纸灯笼在风里慢慢转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了。容与上了马车,在她对面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谈判。
“你们用什么借口糊弄过去的?”流景睁开眼,一开口就问结果。至于他们聊了什么,她不用问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我说的是,方应看要守孝三年。"容与总结道,"方巨侠说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方应看说——想先成就一番事业。"
"是他们这类大侠的风格。"流景总结道。她倒是对此没什么大反应,就算没有她哥,方应看也会把这事糊弄过去的——他可还指望着她进宫当圣人(宋代皇后被称为圣人)呢。
“还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方夫人真的死了吗?”流景问,语气平直。
“死了。”容与回答的果断,"在折虹峰下找到了尸首,摔得粉身碎骨。方巨侠亲自认的尸。"
——所以不存在什么假死囚禁之类的事。
"那方夫人中的毒,"流景盯着他,"是不是方应看下的?"
"不是。"容与把玩着手上的茶杯,答得果断。
"真的不是?"流景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毒真的不是方应看下的。"
容与有些无奈,他说的是实话。
毒,的确不是方应看下的。
——他为什么能这样肯定呢?
因为……
毒,是他下的啊。